长袍的领口敞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衫。
伊莉亚的手没有停。她将长袍从陆长生的肩上褪下,动作轻柔得像是母亲在给熟睡的婴儿换衣服。长袍的布料沉甸甸的,从身体两侧滑落,在石床边缘堆成一滩白金色的织物。
内衫也被解开了。
陆长生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皮肤苍白,偏瘦,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锁骨下方,从昨天开始出现的那片暗红色纹路,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伊莉亚的目光落在那片纹路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拿起了陶罐和羽毛笔。
羽毛笔不是普通的书写工具。笔
杆是某种深色的、略带有弹性的材料,像是被处理过的动物骨骼打磨而成。
笔尖是真正的羽毛,但羽毛的羽轴被削成了极细的斜面,尖端锋利得像针,可以精准地控制液体的流量。
伊莉亚将笔尖探入陶罐,沾取黑色粘液。
粘液在笔尖凝聚成一颗饱满的、不滴落的液珠,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液态的黑暗。
她俯下身。
距离很近。
近到陆长生能通过她的眼睛,看到自己胸膛上每一寸皮肤的纹理。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身体还在沉睡,明明所有的触觉都来自伊莉亚的身体,但在符纸的连接下,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上发生的一切。
笔尖落在了他的皮肤上。
第一笔。
从锁骨中央开始,画出一条向下的、略带弧度的线。
黑色粘液接触皮肤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冰凉。
是温热的。
那些黑色液体本身就带着温度,像是刚从某个活物体内取出的血液。
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痕迹的边缘有轻微的晕染,向皮肤的深处渗透。
陆长生感觉到了。
沉睡中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肌肉开始微微绷紧,皮肤的表面也泛起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
但身体没有醒。
强制睡眠的力量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意识上,将所有试图升起的警觉全部碾碎。
第二笔。
伊莉亚的手腕轻轻转动,笔尖在皮肤上游走,画出一个弯折的弧度。
她的动作很慢。
不是小心,是虔诚。
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祈祷的专注,仿佛她不是在画符号,而是在背诵一段古老的、每个音节都必须精准的经文。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符文开始在陆长生的胸膛上成形。
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在时间裂缝的另一侧被使用的、古老的、扭曲的文字。
伊莉亚画得很熟练。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这个认知让陆长生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
每天晚上,在他沉睡之后,这个沉默恭顺的修女都会来到他的房间,解开他的衣服,用这种从时间裂缝中蒸馏出来的黑色液体,在他身上一笔一划地描摹这些符文。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写一本永远写不完的书。
而他的身体,就是那本书的纸张。
第六笔。
笔尖滑过锁骨下方那片已经存在的暗红色纹路。
新画的黑色符文和旧的纹路交汇的那一刻——
陆长生感觉到了。
不是疼痛,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人在他灵魂的底层翻动书页的感觉。
伊莉亚看着那片纹路和新符文交织在一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符文从锁骨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肋下,从肋下蔓延到腹部。
伊莉亚蘸了一次又一次的黑色粘液,陶罐里的液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她画得很仔细。
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应该在的位置,没有犹豫,没有重复,没有涂改。
终于,她停下了。
笔尖离开皮肤的瞬间,黑色符文发出了一瞬间的微光。
不是反射烛火的那种光,而是自身发出的、暗红色的、像是余烬将灭未灭时的那种光。
光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消失了。
符文还在。
但颜色变浅了。
不再是那种浓烈的、吸光的黑色,而是一种更接近深灰的颜色。像是墨迹干透之后,颜色会自然褪去一层。
而那片旧有的暗红色纹路,在新生符文的刺激下,颜色更深了。
深到几乎要变成黑色。
伊莉亚直起身。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这种精细的工作,每一条线、每一个弧度都需要极高的专注力,稍有不慎就会画错。
她将羽毛笔擦干净,放回陶罐旁边,用黑布重新将陶罐包好。
然后她转身,看向石床上的陆长生。
他的胸膛上,黑色的符文和暗红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尚未完成的、充满了某种古老隐喻的壁画。
伊莉亚伸出手,将他的内衫拢好,将外袍重新披上,一颗一颗地系好纽扣。
系到最后一颗纽扣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陆长生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的领口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了手。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通过符纸直接感知,根本不可能听到。
她站在那里,看着石床上的陆长生,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拿起陶罐,离开了房间。
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烛火摇晃了一下。
石床上,陆长生的呼吸依旧平稳。
他的胸膛上,符文和纹路在衣物的遮掩下,泛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一明一暗。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缓慢地、不可逆地生长。
伊莉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木门在身后合拢,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陆长生能感觉到她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后背抵着粗糙的木板,呼吸缓慢而沉重。
片刻后,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陶罐被她放在了床头的矮柜上,黑布包裹着,像一枚沉默的、随时可能孵化出什么东西的茧。
她没有脱衣服,没有洗漱,甚至连兜帽都没有摘。
就那样坐着。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和白天在圣堂里、在餐厅里、在任何有人的地方——一模一样。
但陆长生能感觉到她的不同。
白天的那种恭顺,是一种表演。
第197章 当年
而现在的这种恭顺,是一种放弃。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演了,但身体还记得该怎么摆。
陆长生心中长叹一口气,打算收回自己的意识。
就当他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什么收获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伊莉亚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烛火没有点,房间里只有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但在这种极暗的环境里,人的瞳孔会放大到极限,反而能看清一些本该看不清的东西——
门缝外面,有一个人影。
高大,宽肩,站得笔直。
即使是隔着门板,即使只是一个人影的轮廓,陆长生也认出了那是谁。
雷克斯。
伊莉亚显然也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