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图鉴 第22节

  “卑职知道了。”秦卫羽答道,顿了一顿,又问,“那,大理……您去岭南的事,沈博士知道了吗?”

  “我已经告诉她了。”唐玄伊回道,墨眸略显深幽。

  周围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唐玄伊望着秦卫羽,似乎在等待着他还有什么事要说。

  而事实上,秦卫羽确实还有许多话想说,真的就像王君平一样,还是想再多劝劝唐大理,但几番要开口,又都消失在了嘴边。因为又像他回顶王君平时说的一样,他比谁都明白,即便开了口,也没用的。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矛盾,无力,无能。

  秦卫羽捏着册子的力道微微加大,凝视案几紧咬后齿,半晌,终于抬眸,用着有些艰涩的语气开口说道:“大理……您打算何时启程?卑职为您去备车马。”

  唐玄伊终于露出了轻缓的浅笑,“明日一早。”

  他说着,重新翻开了放在一边的文书。

  秦卫羽应命,拿着册子转头离开议事堂。

  在门口时,看到了正候在外面的王君平。

  王君平并没打算进入,只是站在门口,仍是一脸不甘心的样子。

  “方才,抱歉。”秦卫羽说道。

  “已经忘了!”王君平没好气地回答。

  秦卫羽这才稍松口气,“早点替大理准备吧。”秦卫羽说着,故作轻松地拍了下王君平的肩膀,“大理不过是去查案,又不是上断头台,不要这么苦大仇深。”

  王君平一把抓住秦卫羽的腕子。

  “方才都担心成那个样子了,还装什么从容。”他疾步离开,走了几步,又突然顿住,回头说道,“我会想出解决的方法的,一定。”他又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秦卫羽轻舒口气,摇摇头。

  ……

  次日,天还未全亮起,唐府的门口已经停放了一辆方顶的马车,十分宽敞,其上盖了一块湛蓝的遮布,颇具特色。

  唐玄伊自府中出来,一身墨色圆领袍衫,腰束红色跨带,毡帽璞头,虽褪下往日官袍,却仍旧步履生风,一派沉稳内敛之相。

  不知是闹了脾气还是不愿面对泪眼相挥的惆怅,一大早就不见那位最应该出现的王少卿,又是因着秘密前行,遂只有文立与秦卫羽两人前来相送。唐玄伊又对二人交待了几句,便准备跨上马车。忽然顿了一下,又看向送行几人,发现除了王君平没到之外,还有一人也没来此。

  秦卫羽知唐玄伊所想之人是谁,抿抿唇,解释道:“沈博士说今日有事要做,不来送大理了。这辆马车就是沈博士为大理准备的,说当做补偿。”

  难怪这辆马车如此特别。

  “知道了。”唐玄伊眼底悄然划过一丝深沉。

  这时两名卫士抬着两个箱子一并塞入马车,搁下,一人晃晃身子擦了擦汗。

  见唐玄伊又看向箱子,秦卫羽再度解释道:“这是卑职为大理准备的换洗衣物。”

  唐玄伊失笑,“此番前往,岂会用到这么多衣服。”看到秦卫羽眼中的落寞,便接道,“带着就是了。”

  秦卫羽点头,落寞终于一扫而空,顺带又补了一句:“车夫是自己人,已经交代过严守大理去除,此行过后,也将暂时返回老家,不会回长安。”

  唐玄伊点头,又最后看了眼大理寺,随后扬步坐入马车。车内顶子不像外面看起来那般高,但座位还是比较宽敞,至少可以容纳五六人。

  临行前,唐玄伊掀开席帘,不忘叮嘱一句,“大理寺暂时交给你了。”

  秦卫羽郑重长揖,神情凝重。

  唐玄伊眉心稍稍舒展,拉上帘子,马车徐徐朝城外离开。

  秦卫羽与文立目送唐玄伊离开,也是有着说不出的惆怅。

  没有了唐大理的大理寺,便只是一个办公的地方而已。

  “去和沈博士说一声吧。”秦卫羽说道,“我去看看王少卿。”

  文立应声,回身入府来到沈念七的房间门口,恭谨唤道:“沈博士您起了吗?唐大理已经离开——”

  话还没说完,大门便被一阵妖风吹开,见了里面的情景,一向稳重的文立也愣了一下。他大步跨入,左右看看,那不算大的眸子愈发瞪成了铜铃状。

  “秦、秦少卿!不好了!”文立大喊,匆忙回身,恰好撞见正疾风朝这边走来、手上且多了几件衣服的秦卫羽,未及开口,秦卫羽先一步踏入房间,左右看看,“怎么也是——”

  “也……?”文立困惑。

  秦卫羽闭眼扶额,叉腰晃身,似是突然明白了昨日王君平说的话,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这可真是我所见过的史上最烂的解决方案。”秦卫羽喃喃自语。

  文立一时没懂,看看秦卫羽手上夹的衣物,甚是眼熟,好像悟到了什么,于是十分忧虑地说道:“秦少卿,大理……会生气吗?”

  “会吧。”秦卫羽苦着一张脸说,拿下扶额右手,继而又追了一句,“会,一定会。”他长叹口气,似乎已经预见唐大理怒发冲冠的样子了。

  唐大理的岭南之行,想必要更加艰难了。

  ……

  潮湿的泥沼里,附着着一层阴绿色的苔藓。瘴气伴着水雾在林子深处蔓延,像是漫无声息的鬼魅,正瞪大了眼睛寻找着踏入自己领地的猎物。

  一条毒蛇正在泥沼中穿梭,欲吞下一只散落在地上那尚淌着琳琳鲜血的猎物,突然的躁动却将它所有的动作打断。

  无助又恐惧的呼吸声渐渐侵染了这一方静地。

  “救命,救命……”

  一个枯瘦的男人踉跄朝这面跑来,赤裸而满是细小伤口的双脚踩碎了铺在路上的树枝草叶,留下了有着轻微湿润的印子。

  他呻吟着,声音带着黏腻,勉强交步前跑,即便不堪重负跌倒,仍旧颤抖地往前爬,丝毫不顾及自己渐渐快要没入泥沼的身体。

  身后突然传来了急速的声音,一阵狂风吹动了所有的枝叶。

  毒蛇闻声快速离开,泥沼旁所有的活物在一瞬间四散而逃!

  男子身子一定,更加拼命的朝前匍匐,直到完全不能动弹,才终于回过头来。

  在那凹陷的脸颊上,浮现了极度惊恐的表情。

  正有什么,像墨染一样渐渐遮住了他全部的视线。

  “啊!!!!”一声恐惧而绝望的叫喊回荡在了泥沼。

  突然间,一切都停止了。

  没有男人,没有毒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才被男子踩过的枯叶,像被墨染一般,渐渐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吱吱咯咯在吞噬着什么。

  许久后,躁动的泥沼,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

  仿佛已经在等待着,即将来访的,新的客人了……

第41章 虫鸣

  唐玄伊自打上了马车,就感到一丝丝的不对劲,而这种异常熟悉且糟糕万分的不对劲爆发的时候,是在马车已经行了一日一夜的路程之后。

  这日,微风轻浅,天气略显炎热,偶尔可听见夏蝉在丛中高鸣。

  但明明是一派大好时光,马车里却不知怎的,多了一些扰人的蝇虫,它们在唐玄伊附近徘徊,忽的停在他的肩头,轻闲地挫着它被闭塞了嗅觉的双手。直到唐玄伊将冷眸斜过,方被那一瞬间惊人的杀气震住,连滚带爬地拍着翅膀飞走了。但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蝇虫来此,照旧悠闲,照旧搓手,照旧不知死活。

  然躁动的还不仅是这些马车里的蝇虫,还有马车帘外,时而会滚落下来的一些食物碎渣。它们宛如修补城墙的翻土,一层一层地自上方下落,有些甚至会迎风吹入马车里,更是给那些搓手的蝇虫带来不小的惊喜。

  唐玄伊静坐马车中,却不似前一日那般闭目思索案情,而是正坐于席上,兴许是在想什么让他恼怒之事,平静的俊脸上,浮现了一根可见的青筋。

  他先用指尖轻轻掀开席帘,看了下外面空旷无人的环境,又问了声车夫约莫到下一间还有几里,在确认此地是两点中处时,突然一眯眼,厉声喊道:“停车!”

  车夫受惊,猛地将马踏停,一阵乱七八糟晃动的声音自马车中传来,一个圆型的点心也因着这个晃动,自马车顶棚上跳跃着滚落下来。

  唐玄伊马上下车,回头便朝车顶上看。

  一切如常,只有微风拂过,虫鸣嗡嗡。

  车夫匆匆来到后面,惊慌道:“大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唐玄伊伸手止住车夫的话,缓步朝前走了两步,一脚踩在马车台上,登高看向了顶棚。遮顶的布帘鼓起了一个角,像是被谁掀动过。

  唐玄伊先将布帘扯开,随后脚上稍用力,踩在了顶棚之上,跨立俯瞰着顶棚上端,且见中间有个两尺长宽的方形盖子,正不太稳当地压在上面,一头陷入一头翘起,明显盖的匆忙。而在盖子的缝隙处,还有些未被风吹走的残余点心渣子,赤裸裸地摊在那里。

  唐玄伊右眉挑起,来到盖子前面,半蹲下身,修长的指尖托住方木板翘起的那个角,往旁边随手一顶,木板便“飘”去其他地方。

  唐玄伊冷眸俯视其中,一个纤细、胡服装的腰肢儿落入眼帘。

  他眉角跳了跳,不急不躁,微风又吹了几许,里面那腰肢儿似是察觉到了挡风的盖子被人掀飞,这才自己挪动了几下,如蚯蚓般滚了一滚。不久,腰肢儿的主人将头探了出来,对着唐玄伊划出一抹璀璨的笑。

  “唐卿,好巧。”沈念七摆摆手,舌尖舔掉挂在脸上的点心渣,“你看到刚才掉下去的点心了吗?我正在找……”

  “机关夹层?”唐玄伊轻缓开口,面带着温柔笑意,脸色突然一变,力喝一声,“下来!”

  他这一声,惊得沈念七抖了三抖。

  唐玄伊转身下了棚顶,念七一脸愁苦,知道无处可逃了,从夹层里掏出了点心包,连连从上面跑下来。

  “唐卿,你听我说!”沈念七追着唐玄伊解释。

  但唐玄伊根本没理会,只侧了眸低语一声:“待会儿再收拾你。”转脸又拉开了马车后门。

  “麻烦一下。”唐玄伊对车夫说道,车夫惶然点头,随着一同进入,然后将最上面的一个箱子搬下。

  唐玄伊只身站在最底层的那个木箱前面。

  沈念七一脸茫然,不明唐卿这是在作甚,遂也跟着上了几步。结果一眼就看见那箱子侧面正有一截短竹露在外面。偶尔也会有蝇虫从那孔中飞出,滋润地飞出车外。

  沈念七一点点看向唐玄伊,唐玄伊的脸色则是越来越铁青。

  唐玄伊嘴上又是一抽,打开木箱的铜扣,蓦地一掀箱盖。几只蝇虫忽然飞出,一股闷热的气息伴着难闻的腐味迎面而来。

  一个人影映入两人眼帘!

  那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待在大理寺驻守的少卿,王君平!

  他此刻紧闭双眸斜歪地躺在箱中,看起来安详平静。

  “天啊!”沈念七惊呼,“这……这是王少卿?他仙逝了吗?!为什么会这样!”念七悲从中来,虽然平日王少卿不太靠谱,但也是个性情中人,与她也相处的很是不错,如今离去,自会哀叹。遂双手合十,欲替故人哀悼。可掌心刚贴在一起,念七却又觉得不大对劲,弯下身看了看。

  王君平肌肤平滑,只是黏腻了一层汗珠。

  沈念七再往下看,在那双用力的大手上,正紧攥这一包东西,里面不知何物,总之是留了汤,发出阵阵恶臭,大概是什么食物坏掉了。

  沈念七回身看向唐玄伊,小心翼翼道:“大概是……熏晕了。”她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唐玄伊冷眸一凛,丢下一句话:“给我弄醒,然后一起出来!”

  他甩袍下了马车,半点余地也不留。

  沈念七整张脸都皱到一起,“怎么办……好像真生气了。”她苦恼地挠挠头,回头看向保持慈祥面容昏厥过去的王君平,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提起那袋不明物看看,有点像本就已经坏了一半的肉还有果子什么的,“出远门竟然带这种容易烂的东西,不被发现才怪。”她笑着,扔开那袋东西,随后拇指按在他的人中,死命一掐!

  王君平嚎叫一声如诈尸般坐起,大喊一声:“大理别吃,食物有毒!”

  空气中依旧溽热,虫鸣依旧聒噪。

  似乎发生了很大的事,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我在哪儿,我是谁?”王君平喘息了好一会儿,眨眨眼,这才意识到原来是做了一个梦。先长长舒口气,垮了身子,像是捡了一条大命。

  可一转头,忽然看见早已被笑憋得流泪的沈念七,他先是懵了一下,突然倒吸一口气,道:“沈、沈博士,你怎么在这里?我、我还在大理寺吗?!”

  沈念七狂吸一口气,待笑意收敛,这才用拇指对着马车外扬了扬。

  王君平看去,且见那不远之处的一棵柳树下,是唐大理那肃穆而熟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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