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如同泉水一般,从他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啪嗒啪嗒的滴在自己的胸襟上,不过一会儿工夫,就湿了一大片……
他看着周围众人的面孔,大吼道:“贪生怕死,软弱,无能!丢的不仅是脸面尊严!若天下男人,脊梁尽断,无一人是男儿,
我大明必然重蹈北宋软弱,南宋亡国,庙堂被外族侵吞,我等百姓,也要备受欺凌,如同元朝一般……”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砰!”
说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接着仰起头来,悲鸣不已。
解缙脸红不已,他顿时觉得浑身难受,好像衣服里藏了许多绒毛,让他站立难安,
在这种悲情之下,无论自己的言辞多么华丽,讲的多么理智都没用,自己在情绪上输了。
因此,他迫切的想要结束这场辩论……
可众目睽睽之下,如果自己转身而走,又显得极为狼狈,所以他只能尴尬的站在那里。
那位太学生的大哭之声,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头,仿佛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甩在众人的脸上!
一时之间,众人哑口无言,都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竟无一人是男儿!
第187章 我要做皇帝!
“参见兄长!”
本仁殿里,朱允熥趁着朱允炆课下歇息的时间,走了进去。
今日他去拜访了燕王朱棣,回宫途中,又看到了一场令他心中难受的辩论,
此时来见朱允炆,朱允熥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和他不对付,可是为了自己的姐姐,朱允熥也只能低头,主动前来。
朱允炆刚读完书,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润喉,
见他来到,不由眉头一皱,心里虽然不喜,但仍然十分有礼的站起身来,
躬身回礼,道:“三弟,你怎么来了?快坐吧。”
二人落座之后,朱允熥极其谦卑的说道,“兄长,我最近读书,有一处不甚明了,想着兄长学问高超,因此特来请教。”
朱允炆狐疑的看着他,“哪里不明了?”
朱允熥就说了一处圣人经典,说出自己的疑惑,请朱允炆为他解释。
朱允炆本就好为人师,此时抓住机会,便笑呵呵的,详详细细,引经据典,给他讲解了起来。
朱允熥装作一幅求知若渴,侧耳倾听的模样,听着极其专注。
等了多时,见朱允炆依旧讲个不停,耐心逐渐被消耗,
可他此次前来是有求于人,虽然不耐烦,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好勉为其难的耐着性子。
“哎呀,二哥讲的真好!听了之后我一下子就懂了,颇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多谢二哥指教!”朱允熥奉上了彩虹屁。
朱允炆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副老成模样,说道:“其实这处经典并不复杂,汉代大儒郑玄曾经做过批注,还有唐代的……”
朱允熥见他还要继续卖弄,赶紧打断他的话:“看来我还是涉猎太浅,应该像二哥一样博览群书才对……”
他怕对方继续吊书袋,赶紧转移话题:“二哥,我听说蒙古鞑子要求娶皇室贵女,一旦和亲,姐姐就要……唉……”
朱允炆听他说这个,顿时眉头紧锁,喝着茶一言不发。
朱允熥试探着说道:“二哥,皇爷爷和父亲已经准备把姐姐许配给曹毅了,之前听闻钦天监在测算生辰八字,姐姐怎么能和亲呢……”
朱允炆一听曹毅的名字,顿时厌恶至极!
吹了吹茶碗里的茶叶,淡淡的说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要为姐姐选择郡主仪宾,是一件大事,你肯定是听错了,皇爷爷和父亲没有这个打算。”
朱允熥却说道:“怎么会呢,景川侯府把曹毅的生辰八字交给了二叔,由宗人府……”
“三弟,这事关姐姐,没有影子的事,就不要再说了!”
“呃……”
朱允熥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曹毅要尚郡主的事,京城许多达官显贵都知道,可是一天没有订立婚约,事就不算成。
“二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姐姐和亲啊,蒙古鞑子与我们大明有世仇,姐姐和亲,就是羊入虎口……”
“二哥,我听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许多人换个地方生活,就会水土不服,严重的,还会有性命之忧……姐姐若是和亲远嫁北元,那里的气候,姐姐怎么受得了!”
“况且咱们一家人都在京城,就姐姐一人孤苦无依……”
朱允熥红着眼圈,眼巴巴的望着朱允炆,带着恳求说道:“二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姐姐和亲呀!”
朱允炆想起吕氏的话,原本无所谓的脸上,立刻也带着几分悲伤,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三弟,你舍不得姐姐,我也舍不得呀,听说北方草原气候多变,冬天大雪纷飞,雪能下三尺厚,大风能卷起石头,能把人卷上天……这样苦寒的地方,哪里是人呆的!”
朱允熥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朱允炆,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二哥,这么说你也反对和亲?太好了!二哥,要不咱们两个去求见皇爷爷吧?”
朱允炆顿时脸上一僵,“这个……这两日皇爷爷不见任何人,咱们去,恐怕不妥……”
“皇爷爷不见朝臣,可咱们是家人,不是朝廷官员呀,只要咱们两个恳求皇爷爷,他肯定会拒绝和亲的!”
“皇爷爷肯定有他的计较,你就不要去添乱了!”
朱允炆知道朱允熥和朱依微之间的姐弟之情,如果见到朱元璋,他肯定会跪地痛哭恳求,
自己与他同去,如果表现的不如他,就会显得自己漠视亲情。
可如果像他那般执着,被朝臣知道了,还以为自己非常反对和亲呢!
在这个时候,他可不愿站在文官的对立面!
“三弟,让姐姐和亲这并非家事,而是国事!我以为你同样心疼姐姐,可是在家国天下面前,即便是皇爷爷,也有许多为难,许多迫不得已,你就让皇爷自己定夺吧,不要掺和了!”
朱允熥看着他,愣愣的说道:“二哥,可……可那是姐姐呀!我们身为弟弟,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姐姐一生孤苦呢。”
“你不明白!”
朱允炆摇着头说道:“你考虑的只是家事,你心疼的也只是姐姐而已,可皇爷爷要考量的,却是天下万千黎民百姓,是千万个家,你呀,度量还是太狭小了……”
朱允熥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的神情有些落寞,
“二哥,我是肚量狭小,不像皇爷爷和你那般,能够盛装天下,能够想到天下人……我只能想到自家,想到姐姐……”
“这就是你的狭隘之处!”
朱允炆带着教训的口吻说道:“你去看看朝中大臣们怎么说,他们哪个不支持和亲?
所以这件事并非一人主张,乃是众望所归,舆论至此,谁也没有办法,只能顺势而为,懂吗?”
朱允熥看着他,言辞恳切,说道:“二哥,我知道你很得文官的青睐,只要你能够站出来,强烈反对和亲,朝中局势一定会扭转,皇爷爷……”
“你不要再说了!”
朱允炆伸手打断他的话,“我已经说过了,这件事是人心所向,谁也无能为力,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
朱允熥的心里,此时难受至极。
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都懂,他也听人说过。
可现在他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亲情!
眼神复杂的看着朱允炆……
忽然,他缓缓站起身来,朝朱允炆躬身行礼,
“二哥,这次就当弟弟求你了,帮帮姐姐,帮帮我吧。”
朱允熥抬起头来,十分痛苦的说道:“二哥,只要你这次肯帮忙,从今往后我一切都听你的,行吗?”
朱允炆听到这话,如同被人喂了一只死苍蝇一般,脸色突然一变,极其严肃的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允熥保持躬身的姿态,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二哥,只要姐姐不和亲,我愿意日后做个闲散藩王,绝不与你相争……”
他的腰杆,弯得很深,头也很低……
朱允炆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身来,此时,他居高临下,目光睥睨的看着眼前之人,
他明白,对方说的,是放弃皇位的争夺!
朱允炆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一般,冷的人发颤:
“就算你争,你以为,就能争得过我吗!”
他冷哼了一声,好像受到了羞辱一般,“放弃争夺,哼,好像是在施舍我一般,我告诉你,不用你让,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尽管争好了,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都不值一顾!”
“二哥……”
朱允炆抬手打断他的话,“不必再说了,你只要记住,我不需要你让!我也不屑于与你相争,否则,这就是我的耻辱!”
说着,哗啦一声,狠狠的甩了一下衣袖,就朝偏殿走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之时,传来一句声响,“与我相争,你,不配!”
朱允炆的声音,就像大锤一般,猛然敲击在朱允熥的心口,让他心痛不已!
此时,一股悲凉席卷而来,萦绕在朱允熥的身上,让他觉得刺骨冰凉!
他呆立在当场,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跌跌撞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出了本仁殿。
曹毅跟在他身后,虽然没有听到他们在殿中的谈论,可是瞧朱允熥这般模样,肯定受了不小的刺激……
不过,曹毅并没有上前安慰。
“我所想的,仅仅是保护姐姐而已,为什么,为什么我好话说尽,可他就是不肯答应?”
朱允熥满脸悲痛,泪流满面,自言自语道:
“就算同父异母,可到底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怕他对我再厌恶,可姐姐是无辜的啊……”
“我已经拿出了所有的诚意,我已经拿出了他所忌惮的,他们母子千方百计,不就是毁了我,让我没办法威胁他吗?可我已经主动投降了,可为什么他还是不肯帮姐姐?”
“让我怎么办?还让我怎么办?那是姐姐啊,在一起生活十几年……为什么在他眼中,亲情能够成为登上皇位的牺牲品?”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了不得罪文官,就眼睁睁的看着姐姐和亲!”
“曹毅,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曹毅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殿下,你在指望别人帮你吗?”
“……”
朱允熥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的流泪,止不住的悲戚。
也不知哭了多久,眼泪哭干了,全身的力气用尽了,目光呆呆的望着前方,整个人如同老僧坐定一般,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