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她给他缝军袍,给他筹粮草,给他管着那帮粗手粗脚的兄弟们。
她把内政打理得妥妥当当,让他能专心打仗。
后来他打下应天,打下江西,打下整个江南。
他当上了吴王,又当上了皇帝。
可不管他走到哪一步,她始终在他身边。
她是他的妹子,是他的妻子,是他最信任的人。
怎么样才能做皇后,是在皇帝还是一个小兵的时候嫁给他。
朱元璋看着榻上那张熟睡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妹子,你可得挺住啊。你要是走了,咱可咋整?”
没人回答他。
只有马皇后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一动不动。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殿中央,又慢慢移向另一边。
他始终没有动。
朱雄英回到东宫时,刚进二门,就看见一个身影迎了上来。
是他的母亲,常氏。
“玉哥儿,你皇奶奶怎么样了?我听人说坤宁宫那边传了太医,到底怎么回事?”
朱雄英看着母亲焦急的脸,轻声道:“母亲莫急,皇奶奶身子有些不适,但已经诊过脉了,太医开了方子,正在调理。”
“什么病?严重吗?”
“太医说是心脾两虚,气阴不足,需要静养调理。母亲,皇爷爷现在在坤宁宫守着,您若是想去看,等到下午再去吧。这会儿皇奶奶刚喝了药,睡着了,不宜打扰。”
常氏闻言,点了点头:“也是,你皇爷爷在那儿,我去了反倒添乱。”
“父亲让孙儿在坤宁宫陪着皇奶奶,母亲,孩儿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回书房了。”
朱雄英好像真着急,说完这句话,便直接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朱雄英刚进书房坐下,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周虎就跑了进来,一进门,他赶忙躬身行礼:“殿下,臣来了!”
以往周虎来的时候,都是稳重的紧,可今日前来,却是慌慌张张,想来是在路上的时候,便得到了朱元璋的命令。
朱雄英正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摆了摆手:“说正事。这件事情要你亲自去办。”
周虎抱拳:“殿下尽管吩咐!”
朱雄英从案上拿起那叠脉案和药方,递给他。
“这些脉案和药方,需要誊抄六十六份。你找些可靠的人,字迹工整的,把这些东西誊写清楚,记住,誊写完后,这些人要先行看管起来,等到事情结束后,在放了他们。”
“随后你把誊写好的脉案,药方,交给你手下的兄弟们,每人拿一份,去往名单上的那些名医处 。今晚就要出发,一刻也不能耽误。”
周虎应道:“是!”
“到了之后,把脉案和药方给他们看,只问一句话:这方子可不可用?若有不同意见,请他们写下来。记住,不要告诉他们是谁的病,只说是寻常问医,替家中长辈求个方子。”
“臣明白。”
“七日内,必须赶回应天。每个人都要带回那个名医的意见,不管是可用还是不可用,都要写清楚。尤其是那些说不可用的,一定要把理由写明白,把他们的原话记下来。”
周虎一一记下,抱拳道:“殿下放心,臣一定办妥!”
“还有,此事干系重大,你手下的人,也要保密,就算你们的主官毛骧、蒋瓛二人,也不能告知。”
“是,殿下。”周虎赶忙应道。
第127章 集思广益
周虎得了朱雄英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退出东宫,一路疾行回了锦衣卫抚司。
他心中清楚,这事儿干系重大。
皇后娘娘的凤体安危,吴王殿下亲自交代的差事,陛下暗中授意的密令。
周虎召集了内部的心腹,八十余人,个个都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老兄弟,忠心耿耿,嘴也严实。
周虎坐在案后,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有一件要紧的差事,要你们去办。”
众人齐齐抱拳:“请千户吩咐!”
周虎将六十余处纸张,分别写着六十六个名字和地址,放在面前的案台上。
“这是你们要去的地方,远的近的,你们抽签决定,不管多远,七日内,必须返回应天。“
“你们可以用自己的身份,走六百里加急,不过,到了郎中那里,就必须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保密。”
“到了地方,找到名单上的人,把等会要给你们的脉案和药方给他们看,只问一句话:这方子可不可用?若有不同意见,请他们写下来。记住,不得透露是谁的病,只说是替家中长辈问医求方。”
“七日内,必须赶回应天。每个人都要带回那个名医的亲笔意见,不管是可用还是不可用,都要写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些说不可用的,一定要把理由写明白,把他们的原话记下来。”
众人听罢,心中暗暗吃惊,但却没有人多嘴,去问这是给谁问医。
周虎又道:“脉案和药方还在誊写,誊写好后,马上送到衙门来,现在,去准备行装,领勘合。今晚必须出发!”
众人抱拳领命,鱼贯而出。
而誊写的找到了数十人,这些人都是城中找来的落魄书生,字迹工整,嘴也严实。
誊写完后,便被客气地请进了城中的一处僻静院落,好吃好喝供着,只是不能出门。
“委屈几位几日。等事情办完,自然送几位出去,还有厚礼相赠。”
那些书生心中忐忑,却也不敢多问。
他们隐隐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可既然收了银子,也只能老老实实待着。
当夜,六十六骑锦衣卫从应天各门悄然出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马蹄声碎,踏破夜静。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份脉案,一份药方,一份名单。
每个人的方向,都是一位名医的所在。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暗战。
接下来的七日,坤宁宫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每日清晨,朱元璋便来到坤宁宫,亲自守着马皇后。
喂药、陪坐、说话,一待就是一上午。
马皇后的身子,渐渐有了起色。
朱元璋看着她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放下。
可他依旧没有放松。
每日上午,他雷打不动地守在坤宁宫。
下午,才去奉天殿处理政务。
朱标这几日也忙得脚不沾地。父皇上午不在,大部分政务都压在他肩上。好在有殿阁学士帮衬,倒也能应付。
这期间,马皇后生病的消息,被捂得严严实实。
外朝只知道陛下这几日政务处理得少,太子格外忙碌,却不知缘由,没人敢往皇后身上想。
第七日午后,朱雄英独自坐在东宫书房里。
案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孙和与刘恭的脉案和药方,一份是周虎带回来的名单,上面标注着哪些名医已经出发,哪些还在路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书案上,暖融融的。
可他的心,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他点了孙和与刘恭两个人的将,就是想让两人治理到底。
他之所以去收集这些脉案和药方送去给那些名医,让他们各自给出意见,实际上,是要给孙和与刘恭一个参考。
让他们看,让他们琢磨,让他们从中吸取各家之长,再决定如何调整方子,集思广益。
那些名医,不用亲自来,不用担责任,只需要凭自己的医术给出判断。
他们不害怕,不紧张,就能给出最真实的意见。
而孙和与刘恭,既有扎实的功底,又有多年行医的经验,还知道皇奶奶的病情全貌。
他们看了这些意见,一定能从中找到更好的办法。
这是朱雄英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
哪怕只有三五条有用的意见,也值了。
他放下名单,轻轻叹了口气。
到了第七日下午,周虎紧急入宫,
“殿下,六十六路锦衣卫,已有五十九路返回。剩下的七路,也在今日傍晚前必定赶到。”
朱雄英点点头:“带回来的东西呢?”
周虎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包袱,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五十九位名医的亲笔意见。每份都按您说的,写得清清楚楚。那些说方子可用的,也写了缘由。那些说不可用的,都写了理由,有的还附了新的方子。”
朱雄英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辛苦你了。下去歇着吧,让兄弟们也都歇歇。剩下那七路回来,直接把东西送来。”
周虎抱拳:“是!”
他退下后,朱雄英坐在案前,开始一份一份地看那些意见。
他看不太懂医理,但他能看出来,这些名医都很认真。
有的写了几行字,说“方子稳妥,可用”。
有的写了几页纸,详细分析脉象,指出原方中的不足之处,还附上了自己的建议。
有的直接画了新的方子,用药、剂量、煎法,写得一清二楚。
傍晚时分,剩下的七路锦衣卫也赶回来了。
六十六份意见,全部到齐。
朱雄英让人把孙和与刘恭召来,孙和与刘恭走进东宫书房时,心里有些忐忑。
这几日,他们每日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诊脉,看着娘娘的气色一天天好转,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