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87节

  “罪臣从小锦衣玉食,在宫里面学过千字文,学过论语,可没有先生教过咱学过种田啊,况且……”朱守谦说道这里,略微停顿。

  “况且什么?”朱元璋却有些急不可耐。

  “况且咱曾祖父、曾祖母,还有我爷爷,把咱这辈子种田都种够了!罪臣想了想,跑到曾祖父母,还有咱爷爷身边种地的话,那是对他们的不孝。”

  朱元璋被他这番话气得想要跳脚:“你不听咱的话,咱就把你关在这里一辈子。”

  “陛下,罪臣觉得,在这凤阳待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最起码,离我亲爷爷的坟近。”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狠狠扎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他看着朱守谦那张与大哥相似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几分看似真诚的执拗,满腔的怒火,竟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打,他舍不得。

  大哥早逝,朱文正又落得那般下场,朱守谦是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他怎么舍得打?

  妈的,这孩子,就是个混不吝,油盐不进,你说东,他偏往西,你跟他讲大道理,他跟你提亲情,偏偏还提的是他最在乎的大哥。

  这是朱元璋第一次在晚辈面前,尝到“吃瘪”的滋味。

  还是在自己大孙面前吃瘪。

  他沉默了许久,胸口起伏着:“来人。”

  院门外,一直跟着的高墙军千户赶忙进入了院子,躬身抱拳:“末将在!”

  “从今日起,你亲自盯着他。”

  “他每日必须下地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若是一日不下地,便一日不给他饭吃,两日不下地,两日不给他饭吃!什么时候他肯踏踏实实种地,什么时候再恢复他的饮食。”

  这千户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迟疑着开口:“陛下,这……”

  “咱说的话,你听不到?”朱元璋的眼神一厉,语气陡然加重。

  “末将不敢!”千户浑身一震,连忙单膝跪地,高声应道:“末将遵旨!必定死死盯着靖……盯着靖庶人,让他每日下地干活!”

  朱元璋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朱守谦,语气冰冷:“铁柱,咱不是跟你开玩笑。咱朱元璋开不起玩笑。”

  “陛下,罪臣知道了,您别生气啊,对了,您去了曾祖那里看了没有。”

  那语气,听着恭顺,可眼底的那点不服气,却怎么也藏不住。

  站在朱元璋身后的朱雄英,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窜起一团火……等会自己一定要好好教训一番朱守谦,可他抬起自己的双手,那么小,这不也打不过,而后,他抬起头,看向表哥……

  话说回来,就连朱元璋的亲儿子,亲孙子,也不敢给朱元璋这般说话,可朱守谦就是敢,反正无论如何,死不掉……

  朱元璋自然也看出了朱守谦的口是心非,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朱雄英与李景隆连忙跟上,护卫们也紧随其后,庭院里,只留下跪在地上的朱守谦,还有满脸肃穆的铁柱与几名护卫。

  直到朱元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朱守谦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悻悻然。

  “殿下,妾身陪着你一起去种地吧。”

  “种地?”

  “种什么地。”

  “那地是我该种的吗。”

  ”我这一辈子的种地活啊,曾祖父,还有咱爷爷,都替咱干完了。”

  …………

  朱元璋回到自己的行宫,朱雄英,李景隆两人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殿中越想越气。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那逆子,简直是无可救药!忘本!忘根!枉费咱对他一片苦心,他竟半点都不明白!”

  身旁的太监赶忙端来了一杯茶水,劝说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靖江……朱守谦殿下,终究是年轻,慢慢教,总会明白陛下的苦心的。”

  “年轻?”朱元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盏里的茶水,溅出了几滴:“他都还年轻?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那牛你都不知道放的有多好……”

  太监不敢再说话,只是垂首站在一旁。

  朱元璋又骂了半晌,心里的火气,才渐渐消了几分。

  他坐在主位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太监吩咐道:“去,把玉哥儿叫来。”

  他想跟自己的大孙儿说说话,比起那个顽劣不堪的侄孙,雄英的懂事与聪慧,总能让他心里舒坦几分。

  “是,陛下。”太监躬身退下。

  没过多久,太监便匆匆回来了:“陛下,奴才去了吴王世子的厢房,没见到殿下。问了守在门口的护卫,说殿下跟着李景隆大人,不知去了哪里,只说是出去走走。”

  朱元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罢了,溜着玩就溜着玩吧。”

  凤阳是他的老家,雄英第一次来,好奇想四处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他便不再放在心上,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着,心里依旧盘算着,该怎么让朱守谦真正醒悟过来。

  行宫的庭院里,阳光正好,鸟鸣啾啾,可朱元璋的心情,却怎么也提不上畅快。

  这般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忽然,坐在殿中的朱元璋,听到外头有人哭喊。

  “爷爷!陛下!”

  “您要给孙儿做主啊!”

  “有人不讲武德,打孙儿啊。”

  朱元璋刚刚起身,便看到殿外连滚带爬,跑进来一人。

  正是让他忧心的朱守谦……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方才的骄纵狂妄。

  他身上的织金锦袍,被扯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土,脸上鼻青脸肿,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破了皮,渗着血丝,头发散乱,鞋子也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模样狼狈至极。

  他跑到朱元璋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朱元璋的腿,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与恐惧:“爷爷!陛下!有人打孙儿!打得好狠啊!您一定要给孙儿做主!”

第108章 谁先动的手

  朱元璋看着跌扑在自己脚下、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朱守谦,心头猛地一紧,方才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翻涌上来,混杂着几分惊疑与愠怒。

  他下意识弯腰,伸手想去扶,却又猛地顿住,厉声喝问:“混账东西!你这是怎么搞的!谁把你打成这副模样!”

  朱守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紧紧抱着朱元璋的裤腿不肯撒手,声音嘶哑又委屈:“陛下!爷爷!有人打孙儿啊!有人敢在凤阳地界、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打孙儿啊!”

  “谁?!”

  朱元璋脸色一沉,他立马就想到了高墙的兵甲。

  刚刚虽然他对哪个千户说了,不干活不给饭吃,但也没有说过让他们打朱守谦啊。

  殴打宗室,在自己眼皮底下,这还得了。

  当然,从这里也能看出,在洪武皇帝手下干活,有多难。

  “是朱雄英打的我!”

  “你说什么?!”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脚,毫不客气地一脚将朱守谦踹翻在地!

  这一脚力道不轻,朱守谦闷哼一声,摔在青砖上疼得龇牙咧嘴。

  “扯犊子!你简直是满口胡言!”

  “玉哥儿才六岁,你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身强力壮,他能打得过你?能把你打成这鼻青脸肿的模样。”

  朱守谦被踹得懵了,却还是挣扎着爬回来,再次抱住朱元璋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赌咒发誓一般:“爷爷!是真的!千真万确啊!就是吴王殿下打的!”

  他话音凄厉,回荡在空旷的行宫大殿里。

  原来,在一个时辰前朱元璋怒气冲冲返回行宫,朱雄英与李景隆也跟着回来。

  一回到各自的厢房,朱雄英脸上的乖巧懂事瞬间消失,小眉头紧紧皱起,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表哥!”

  朱雄英一把拉住李景隆的衣袖,小声音又急又沉,“我实在忍不了!”

  李景隆也是一肚子憋屈,狠狠攥了攥拳头,咬牙道:“殿下,臣也气!那朱守谦简直是油盐不进、混不吝!仗着是长房嫡孙,屡次顶撞陛下,狂妄至极!”

  “就是!”

  “咱们去揍他吧。”

  李景隆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什么,殿下,你说什么,咱们两个人去揍他,殿下不可啊,朱守谦快二十岁了,咱们两个都打不过他啊。”

  “不怕,我去找人!”

  说完之后朱雄英也不管李景隆连声劝阻,当下便扬声喊来了从应天一路贴身跟随的锦衣卫千户周虎。周虎身形魁梧,面容冷硬,一见吴王召唤,当即大步上前沉声道:“属下在!”

  “周虎,点四名精干弟兄,随我去一趟高墙别院。”

  朱雄英小脸上满是坚定,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

  周虎连一丝迟疑都没有,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吴王去哪,属下便护送到哪!”

  在他心里,这位六岁的吴王世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莫说去别院,便是刀山火海,也得跟着。

  一旁的李景隆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纠结得快要拧成一团。

  他心里清楚,朱守谦再混账,那也是朱家宗室,是陛下亲大哥的亲孙子……

  更重要的是,朱守谦的父亲朱文正,与他父亲李文忠,当年一同跟着陛下打天下,情同亲兄弟,比亲骨肉还要亲。

  若是自己在这里动手打了朱守谦,万一传回应天,被父亲李文忠知道,一顿狠揍是跑不了的,说不定还得被关在家中闭门思过半个月。

  想到父亲那严厉的眼神,李景隆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多少打了些退堂鼓。

  一行人往高墙别院走去,路上气氛沉默。

  朱雄英眼角余光瞥见李景隆磨磨蹭蹭、一脸为难的模样,瞬间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停下脚步,仰着小脸轻声道:“表哥,待会到了地方,你不必动手,站在一旁看着便是,一切有我。”

  李景隆一愣,连忙上前急声道:“殿下!那怎么行!”

  朱雄英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高墙别院。

  院门竟大开着,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显然朱守谦仗着宗室身份,根本没把陛下的禁令放在眼里。

  朱雄英二话不说,抬脚便走了进去,周虎与四名锦衣卫紧随其后,李景隆咬咬牙,也只能跟了上去。

  院子里依旧是一派悠闲享乐的景象。

  湖心小亭之下,朱守谦斜倚在铺着锦缎的逍遥椅上,翘着二郎腿,晃得椅子吱呀作响。

  那名美貌侍妾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剥着葡萄,一颗一颗递到他的嘴边,日子过得比在桂林王府还要舒坦。

  听到脚步声,朱守谦慢悠悠睁开眼,瞥了一眼走进来的朱雄英、李景隆与一众锦衣卫,非但没有起身行礼,反而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开口:“怎么?陛下这是又派你们来催我种地?跟你们说清楚,下地干活也得等明天,今日我身子不适,说什么都不能动。”

  朱雄英没有动怒,缓步走到亭下,对着朱守谦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声音清亮有礼:“朱雄英,见过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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