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旁坐着的朱雄英听着朱元璋的话后,险些笑出声来,吓了自己一跳,而后,用咳嗽代替自己的失态。
杀功臣创新这块,汉高祖还要跟爷爷您学习呢。
朱元璋听到自家孙儿咳嗽,有些紧张,转过头看向朱雄英:“玉哥儿,无碍吧。”
“爷爷,孙儿没事。”
随后,朱元璋看着朱雄英的脸色,真的无碍之后,这才转过头看向李善长继续回首往昔。
“咱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人有见识,有胆略,是个能成大事的。后来你跟着咱打天下,出谋划策,筹措粮草,安抚地方,哪一样不是做得妥妥当当?”
“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老了,咱也老了。”
李善长连忙道:“陛下龙体康健,何来老字一说?”
“哎,老了就是老了,咱不怕老,你也不要怕老,只有咱们老了,咱的孩儿,孙儿们才能长大,才能有机会抗住大明的万里江山,大明才能生生不息,延续下去。”
“徐达还在,李文忠还在,冯胜,汤和还在,傅友德还在……可常遇春没了,邓愈没了,廖永忠没了……”
“就连半仙似的青田刘伯温也没了……”
他说到“刘伯温”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李善长端坐如钟,面色不变,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朱元璋继续念:“朱亮祖也没了,不过他是咱杀的,不算。”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咱是真的老了,这段时间,老想着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李善长静静听着,等天子将话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陛下是得天命之人,成就了大明的基业。这天下,本就是陛下带着大伙儿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常遇春、邓愈、廖永忠、刘伯温,他们都是辅佐陛下成就基业的功臣。他们的使命,就是辅佐陛下成就伟业。”
“使命完成了,他们自然也就无憾了。”
这话说得极妙。
不提是非,不论功过,只说“使命”,仿佛那些人的生死,都是天意,都是命数,当然,自己还活着享受人间富贵,也是天意。
朱元璋听着,点了点头。
李善长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以示恭敬。
朱雄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看看祖父,又看看李善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李善长,可比胡惟庸段位高多了。
胡惟庸在朱元璋面前说话,总是带着几分刻意,几分讨好,生怕朱元璋看不出来他在奉承,他的恭敬。
可李善长不同。
他说话不紧不慢,一点没有奉承的神态语气,却把所有好听的话,都说给了朱元璋听,好似这些好听奉承之言,都是至理名言。
老狐狸。
真是只老狐狸。
沉默了片刻,朱元璋又开口了。
“善长啊,你虽然退了这么多年 ,但咱到现在还是有点不习惯。”
李善长笑道:“老臣在朝的时候,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陛下何来不习惯一说?”
“你这话就不对了。”朱元璋摆摆手,“你在的时候,朝中上下井井有条,咱省了多少心?后来你荐了胡惟庸,那小子虽然年轻,办事倒也利索,把中书省打理得妥妥当当。咱看着他啊,就一直记得你的好。”
“举荐的好呀……”
李善长微微欠身:“胡相确实有些作为。不过,他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栽培。”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些年他干得不确实错,咱也放心。你举荐的人,咱放心。”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像是在夸李善长有眼光。
可李善长听在耳中,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陛下一直强调“是你举荐的”?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沉稳。
他笑了笑,道:“陛下说笑了。老臣当年举荐胡相,不过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陛下能用他,那是陛下的英明。他能有今日,也是陛下教导有方。”
“这都是陛下的功劳,老臣不敢居功。”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不过咱心里有数。举荐有功就是有功,你不用推。”
李善长连忙道:“陛下言重了。老臣……”
他话没说完,忽然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
“韩国公,您这话不对。”
朱元璋看向身边的孙儿。
李善长也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御案旁边的小小身影。
朱雄英不知什么时候从小椅子上滑了下来,站在那儿,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善长。
李善长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吴王殿下,老臣这话有什么不对?”
第75章 有点变化啊
朱雄英眨了眨眼,没有怯场,在朱元璋的温和目光中,朝前面走了一步,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声音清脆:“古有云:荐贤为国,非为私也。然举之在臣,用之在君。”
“臣子举荐人才,是尽臣子之责,而太子纳用、简拔、授以重任,乃是天子之责。”
“若无重臣举荐,天子断然不能信之、任之、察之,纵有贤才,亦难安其位。”
李善长眉头微微一挑。
这孩子,在跟他引经据典?
“您说您只是‘尽本分’,可您要是不举荐,爷爷上哪儿知道胡相去?”
“所以,举荐的功劳,就是举荐的功劳。”
“胡相做的越好,里面便越有韩国公的功劳。”
“现在韩国公推辞举荐之功,在本王看来是因为胡相在左丞相的位置上做的极好,韩国公不愿意争功。”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倘若是,胡相做的不好,犯了大的罪过,那韩国公是不是就不会推辞自己举荐之事情,无识人之明的罪过,韩国公定是不会让爷爷独自承担的吧。”
“现在胡相是我大明朝的良臣,贤相,那这个举荐之功,韩国公就不要推辞了,不然,爷爷心里不自在。”
朱雄英说完之后,直直的看着李善长。
“您说,我讲的对吗?”
李善长稍稍愣神片刻,而后看了一眼朱元璋,随后,脸上露出笑容:“吴王殿下说得对,是老臣糊涂了。”
“殿下聪慧过人,老臣今日算是见识了。”
前面一句话是对朱雄英讲的,而后面这段话,却是对朱元璋说的。
朱元璋闻言哈哈大笑。
随后,奉天殿的气氛也渐渐舒缓了许多。
朱元璋有提及让李善长住在胡惟庸的家里,让胡惟庸好好款待,不过,李善长却百般推辞,说什么都要去住官驿。
实际上,他跟胡惟庸早就有了书信往来,也定下了要在胡惟庸府中居住,不过,今日奉天殿跟天子聊了一会儿后,他改变了主意。
李善长不愿意去胡惟庸家中居住,朱元璋也不一个劲的要求了。
随后君臣相谈甚欢。
朱雄英能说上话的也就少了,只一个劲的听。
朱元璋今日兴致极高,李善长又是多年未见的老臣,说起当年在濠州的事,说起打下应天时的艰难,说起开国后种种,两人时而大笑,时而唏嘘。
李善长坐在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可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笑意。
他离开朝堂这几年,说是荣养,其实心里何尝没有几分落寞?
如今陛下亲自召见,言语间满是亲近,那份落寞也就散了大半。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陛下,善长到了?”
朱元璋抬起头,脸上笑意更深了。
殿门推开,马皇后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面容温婉,气度雍容。
虽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张扬之气,只让人觉得亲切。
身后跟着太子朱标,也是一脸笑意。
李善长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撩袍便要下跪。
“老臣李善长,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马皇后连忙伸手扶住他。
“善长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还来这一套?”
李善长被她扶着,也就顺势站了起来,笑道:“礼不可废,老臣可不能让人说倚老卖老。”
马皇后笑着摇摇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气色不错,比离京那会儿还精神了些。身子骨可还好?”
李善长点头道:“托娘娘的福,老臣身子硬朗着呢。每日早起打打拳,饭后散散步,吃得香睡得好,比在朝里那会儿还舒坦。”
马皇后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好。你呀,当年在朝里帮我们老朱家操劳了那么多年,也该好好歇歇了。”
她顿了顿,又笑道:“今儿个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君臣炒几个菜,你们好好喝一杯。”
朱元璋在一旁哈哈笑道:“那敢情好!韩国公啊,你可是有口福了,咱可也好久没尝皇后做的菜了。”
李善长也准备谢恩时,朱标却上前一步,朝李善长躬身行礼:“李先生一路辛苦。”
听到李先生这三个字,李善长明显有些动容,不过,还是连忙朝着朱标还礼:“不敢不敢,劳太子殿下惦记。”
马皇后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客套了。你们君臣先聊着,我去去就来。”
说着,她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李善长一眼,笑道:“善长,今儿个你可得多喝两杯。当年你在朝里的时候,可没少替陛下分忧。”
李善长眼眶微微一热,躬身道:“老臣……谢娘娘记挂。”
马皇后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午时,奉天殿偏殿里,摆上了一张方桌。
桌上只有几道简单的菜,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一碟腊肉,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