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4节

  爷爷在“圆”,在找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来维持他最初“愤怒”和“下令杀人”的正当性。

  朱雄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看到朱元璋已经摆摆手,神色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今日在咱这儿玩的时间也不短了,”

  “回吧。好好温习功课。”

  “爷爷……”

  “回吧,回吧,爷爷也要忙了。”

  朱雄英无奈,只能躬身行礼:“是,孙儿告退。”

  然后,在宫守义无声的引领下,退出了奉天殿。

  走出奉天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朱雄英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沉甸甸的。

  朱雄英离开后,朱元璋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消散。

  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后,久久没有动弹。

  他拿起朱亮祖那封奏本,又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方才孙儿那清亮的声音犹在耳边——“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唉……”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从这位铁血帝王口中吐出,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这事……不好办了呀。”

  他喃喃自语,眉宇间罕见地染上了一丝烦躁和犹豫……

  朱雄英的提醒,像一面镜子,突然照见了他内心某些不愿为人道、甚至不愿深想的角落。

  他朱元璋是什么人?

  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到九五之尊,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鬼蜮伎俩没经历过?

  朱亮祖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真的没数吗?

  那厮勇猛是真,骄横贪暴也是真!

  到了广州那等富庶之地,能安分守己才是怪事!

  道同的奏本就算没到,朱元璋凭经验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多半是朱亮祖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碰上了道同这个硬骨头,起了冲突,于是恶人先告状……

  他刚才的“暴怒”和“下令赐死”,说白了这是一步棋。

  用一个可能清廉刚直、但无足轻重的七品知县的道同,换一个日益骄纵、尾大不掉的开国侯爵朱亮祖的性命,以及达到对整个开国团队的警示效应,这怎么算,都是稳赚的。

  道同死后若能得个追赠、褒奖,也算对得起他的忠直了,还能为朝廷博一个“昭雪沉冤”的美名。

  这本是一石数鸟、快刀斩乱麻的狠辣算计。

  可是现在,这算计被自己最疼爱的孙儿,用一种天真又尖锐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挑破了一角。

  “这小子……太聪明了。”

  朱元璋又叹了口气,这次语气复杂难明。

  如果自己还按照原计划,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了道同,事后就算再杀朱亮祖为道同“平反”,在知情的孙儿眼里,自己这个爷爷会不会显得…有些虚伪……有些装呢……

  这个念头让朱元璋感到一阵罕见的烦躁。

  他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他,但他在乎自己在孙儿心中的形象。

  他希望自己是孙儿眼中英明神武、睿智公正的祖父和帝王。

  虽然他的心是石头,但,他并不愿意他的儿子,他的孙子,都变成他这样的人。

  “把毛骧叫来。”朱元璋沉声唤道。

  “是,陛下。”

  没多久,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走入了奉天殿……

  随着毛骧进入,厚重的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朱元璋将朱亮祖的奏本扔给毛骧:“看看,然后说说,你怎么看。”

  毛骧快速浏览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奏本,垂首道:“陛下,永嘉侯此奏……依卑职之见,恐是一派胡言。奏中所列道同诸般罪状,细究其描述行事之风,倒更像是永嘉侯本人或其亲信所为。且其中逻辑纰漏甚多,譬如言道同‘聚众辱骂侯爵于市’——道同区区知县,安敢如此?此举无异自寻死路,不合常理。”

  朱元璋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哼,咱当然知道。咱当然知道朱亮祖这厮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撅撅屁股,咱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毛骧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这话。

  “可现在,有件麻烦事。”

  “方才,吴王在这里。咱跟他提了这事,并且还把……还把咱的主张也说了,就是赐死这个道同,安抚永嘉侯……”

  毛骧微微抬头,眼中露出询问。

  “咱孙儿对咱说,‘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这小子……一下子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看出来这事不合常理,暗示咱这是给恶人撑腰呢……”

  毛骧心中一震。

  吴王殿下年仅五岁,竟有如此见识!

  “原本多好的一次机会!”朱元璋有些懊恼地拍了拍扶手:“快刀斩乱麻,先把道同杀了,全了朱亮祖诬告的‘事实’,也让这厮更加得意忘形。”

  “等到真相大白,两相对照,铁证如山,咱再雷霆震怒,拿下朱亮祖,既能除了这个祸害,又能狠狠敲打其他不安分的老兄弟!”

  “干净利落!”

  “可现在,咱也没了个主张啊。”

  “你说该怎么办。”

  帝王罕见的坦诚和纠结,让毛骧脊背发凉……他就是给陛下干脏活的,但大多数都是陛下暗示,现在陛下把自己目的说的这么直白,他也害怕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关乎很多人的生死,这个很多人里面,可能也有自己。

  “陛下圣虑深远。”毛骧斟酌着词句,“吴王殿下天资聪颖,实乃大明之福。此事……既然明着按原计划行事,恐在殿下心中留下芥蒂,那或许……可以换个法子?”

  “说。”朱元璋盯着他。

  “既然不能‘误杀’道同来坐实朱亮祖诬告之罪,那就不杀。”毛骧眼中闪过精光,“但可以‘抓’,可以‘审’。”

第43章 公议 ?

  “怎么抓?如何审?”朱元璋开口问道。

  “抓了道同,交给朱亮祖审,咱们不动手,那咱们就没有杀人啊。”

  朱元璋听完毛骧的建议,愣了一下,他眉头紧锁,盯着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你这叫什么法子?这不就是把鸡捆了,让黄鼠狼在旁看守吗?啊?”

  “若按你这个办法,那还用得着他朱亮祖审?”

  “咱直接一道旨意处死了道同,岂不是更干脆利落?你呀你呀……”

  朱元璋指着毛骧,摇了摇头:“不够机灵。”

  毛骧额上渗出冷汗,深深躬身:“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朱元璋摆摆手,让他退到一边,自己重新坐回椅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唉……”良久,朱元璋又叹了口气:“这事,咱得好好想想,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问你们……问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玉哥儿在咱面前说了这句话,可见这个道同是个有福之人,咱不能贸然处置,在坏咱孙儿的福气……罢了罢了,麻烦一点,就麻烦一点吧。”

  朱元璋也很苦恼。

  天下的都是他的。

  可能让他说上两句真心话竟只有毛骧这个干脏活的,可这厮的主意太阴狠了,不符合他现在想走的“体面”些的路子。

  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杀伐决断更是本性。

  一时的纠结,是因为被孙儿点破了心机,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也怕在孙儿心中留下污点。

  但既然此路暂时不通,他立刻就能转换思路,寻找新的破局之法……

  而这边朱雄英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多少有些魂不守舍。

  他想起方才在殿中,祖父那瞬间眯起的眼睛,那眼底深处闪过的复杂光芒。

  那不是被蒙蔽的愤怒,也不是恍然大悟的惊诧,而是……一种被看穿算计后的微妙反应。

  在朱雄英的视角下,有些事情,可以有千百种选择。

  但绝不能拿无辜者的性命,去完成某种目的,无论那目的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

  可这个道理,在他那位开创了大明江山的祖父眼中,或许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朱雄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可以凭借超越时代的记忆去提醒、去暗示,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用最朴素直接的逻辑去点破不合常理之处。

  但当面对的是一个意志如钢铁、心如磐石的开国雄主时,这些提醒和暗示,又能改变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个“小人物”的鲜血为代价,去敲打一群“大人物”的政治算计。

  在帝王权术的天平上,一个清官的性命,与震慑整个骄纵的勋贵集团、巩固皇权法度相比,孰轻孰重?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祖父。

  没有朱元璋的雄才大略和铁血手腕,就没有如今的大明天下。

  他也没有能力去反抗自己的祖父,即便他是吴王,即便他备受宠爱,但在真正的帝王意志面前,他依旧只是个五岁的孩童。

  甚至,连他的父亲,太子朱标也无法真正影响朱元璋的决策。

  这种认知让他情绪持续低迷了两三天。

  在大本堂上课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连湘王朱柏找他下棋,他都兴致缺缺……

  不过,这件事情在三日后,迎来了转机。

  三日后,情绪依旧有些低落的朱雄英,被朱元璋召到了奉天殿。

  “玉哥儿,来,坐到爷爷身边来。”

  朱元璋笑着对刚到奉天殿的朱雄英招手。

  朱雄英依言来到了自己爷爷身旁,坐下后,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祖父今日唤他前来所为何事。

  祖孙二人刚说了没几句话,太监宫守义便进来禀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中丞涂节、大都督府佥事王弼、曹震,以及中书省、大都督府、六部主要官员共计十六人,已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点点头:“宣他们进来吧。”

  朱雄英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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