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327节

  朝务还是在处理,可处理完之后父亲不再像从前那样愁眉紧锁、心事重重,而是有闲心跟常氏斗嘴,甚至有闲心在儿子面前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

  “父亲,”朱雄英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您这话说的,孩儿都不敢往下讲了。”

  朱标被常氏训完又被儿子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倒也不恼,笑着摆了摆手:“好好好,不为难你了,不为难你了。咱知道你脸皮薄,不说就不说。”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你用过早膳没有?”

  “用过了。”

  “那行,咱收拾收拾,一起去奉天殿吧。你皇爷爷还等着呢。”朱标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随口说道。

  朱雄英却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看着朱标,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父亲,有一件事孩儿想请您答应。”

  “你说。”

  “孩儿每三日给您请脉的事,还请父亲不要告诉皇爷爷。”朱雄英斟酌着措辞,语速不快:“皇爷爷年纪大了,若是知道孙儿这般如临大敌,免不得要多想。他老人家一多想,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

  朱标闻言,点了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你放心,你爹我嘴严着呢。那是我父亲啊,没影子的事情,我怎能让他担心呢,这不是不孝了吗,放心好了,这事就咱们仨知道,绝不告诉你皇爷爷。”

  “谢父亲。”

  父子二人收拾妥当,一同出了寝殿,沿着宫道往奉天殿走去,两父子到了后,就跟着朱元璋召见了几位尚书,议了议春税和边务,事情不多,没多久官员们便散了……

  一上午,朱标都有些心不在焉。

  朱雄英一直注意着父亲的神态吧,想着,不会吓到自己父亲了吧,难不成,自己弄巧成拙。

  而朱元璋也早就注意到了自己儿子。

  不过,直到臣子们都退下后,朱元璋看向坐在下首的朱标:“标儿!”

  朱标猛地回过神来,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啊?父皇您叫我?”

  朱元璋瞪着他,眉毛拧成一团,“你今天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魂儿让谁勾走了?”

  朱雄英也看向父亲,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朱标看了看老爹,又看了看儿子,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父皇,儿臣在琢磨事呢。”

  “琢磨啥事?琢磨了一上午了。”

  “您不是问我琢磨啥嘛,”朱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儿臣琢磨的是——咱去凤阳追您的时候,凤阳的祖宗显灵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显什么灵?”

  “给咱儿子托梦了。”

  朱雄英听完这话,愣了一下,不是说了就不孝吗,这怎么还说啊。

  朱元璋看了朱雄英一眼,又看向朱标,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托梦?托什么梦了?”

  “梦中咱身子不大好,那脸色啊,怎么形容呢,反正不大好。玉哥儿这孩子您也知道,孝顺,心思重,做了这么个梦就放不下了,今天一大早专门把刘恭叫过来给儿臣请脉。”

  “还让儿臣每三天请一回脉,让这个院正亲自负责,他也亲自带着,这一年都不带间断的。”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脸来看着朱雄英,目光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玉哥儿,你父亲说的是真的?你真做这个梦了?”

  朱雄英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父亲会给他来这一手。

  说好的“绝不告诉你皇爷爷”呢?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

  他看了朱标一眼,朱标正端着茶盏喝茶,茶盖掩着半张脸,可从茶盖边缘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分明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可他此刻没有退路,被自己老爹给架住了。

  皇爷爷正在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朱雄英放下茶盏,微微垂下眼帘,然后抬起头来,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语气尽可能平淡而克制:“回皇爷爷,孙儿确实做了一个梦。不过梦中并没有父亲说的那么严重。”

  “孙儿只是梦见父亲的脸色不太好,看不真切,就是觉得不大对劲。”

  “醒来之后心里一直放不下,想着这趟父亲去的是祖陵,拜的是祖先,孙儿便斗胆猜测,这梦或许是祖先给的什么警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强调:“所以孙儿才请刘太医来给父亲请脉,又安排了每三日请一次脉的章程。”

  “不过请脉的结果是父亲脉象平稳、身体康健,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请皇爷爷放心。”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他有些着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朱标和朱雄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玉哥儿,这孩子从小心性就稳,做事一板一眼,偏偏在做了梦之后破天荒地拉着太医去给他父亲请脉,还安排了三天一次的章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梦给他的冲击,比他嘴上说出来的要大得多……

  况且,那是凤阳。

  是祖陵所在,标儿去了凤阳,自家大孙子在应天做的这个梦。

  祖宗的话,不能不听,不能不重视呀……

第485章 野路子

  “祖宗预警,”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祖宗的话,不能不听。”

  他转过脸看着朱标,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的紧张毫不掩饰:“标儿,你这两日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头疼不疼?”

  “胸口闷不闷?”

  “夜里睡得好不好?”

  “还有,饭量怎么样?”

  朱标被老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赶紧摆手:“父皇,儿臣好着呢。今早刚喝了两碗粥,头不疼眼不花,刘太医刚才也诊过了,脉象好得很,您就放心吧。”

  他看朱元璋的脸色还是没缓和,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父皇,儿臣今天一上午都在琢磨这个事,倒是琢磨出个主意来。”

  “什么主意?”朱元璋问。

  朱标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语气说道:“父皇您看啊,祖宗托梦给玉哥儿,而现在玉哥儿开始担心,儿臣虽然现在没事,可既然祖宗都预警了,那儿臣就不能不当回事。”

  “儿臣想着——”

  “要不儿臣先休息休息?”

  朱元璋一愣:“怎么休息?”

  “先休息个半年吧。”

  “以后儿臣就不天天来奉天殿了,朝会您带着玉哥儿开,政务您带着玉哥儿处理,召见臣子您带着玉哥儿召见。”

  “儿臣呢,就吃了喝、喝了睡,养养身子,修心养性,把身子养的更壮实起来……”

  朱雄英听到这里,端茶盏的手又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来看着朱标,心里头那个猜测终于落了地。

  原来父亲在这里等着呢。

  什么“祖宗预警”,什么“每三日清一次脉”,都不过是铺垫。

  铺垫了一整个上午,就为了这一刻。

  他要撂挑子。

  准确地说,不是撂挑子,是光明正大地、借着祖宗托梦的名义、在皇爷爷面前名正言顺地休假半年……

  朱元璋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朱标,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两年,自从朱雄英出来工作后,他也比往年清闲了不少,可要是标儿撂了挑子,那朝会、、召见臣工,大半都得落在自己头上。

  他倒不是干不动,可这样一来,陪自己重孙子文垣的时间不就被挤占了吗?

  有了这个想法后,朱元璋赶忙摇了摇头。

  在心里头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朱重八啊朱重八,你大孙子都做梦了,祖宗都预警了,你还想着没时间陪重孙子?这点轻重都分不清了?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准了。半年就半年,你好生养着,别操心朝里的事。”

  朱标闻言,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朱元璋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轻快:“谢父皇!”

  “父皇圣明!”

  朱标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笑容都差点压不住。

  他自从十四五岁,就跟着自己的父皇,每日要见很多人,说很多话,看很多书,忙很多的事情,严格来说,他至今为止,还从未什么都不管,有机会休息半年多的时间……

  朱雄英看着父亲那副乐开了花的模样,叹了口气。

  在这场朱标争取长假的过程中,他从未多说一句,想来,朱雄英也觉得,自己父亲好好休息休息,只有好处,没有什么坏处。

  至于自己皇爷爷会不会因为朝政感觉到劳累,甚至影响他老的身体……

  这个是必定不会的。

  ”对了,父皇……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标儿,你……你说。”

  “父皇啊,玉哥儿做梦这事,您千万不要对母后说啊,儿臣不愿意母后担忧,不能做不孝之子。”

  朱元璋听着朱标的话,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还是满口应承下来。

  即便朱标不开口,朱元璋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妹子的。

  年龄大了,心里面多一丝忧虑都是不好的。

  朱元璋正靠在椅背上消化今天这一连串的事,忽然看见朱标站起身来弯下腰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案上的文书分作两摞,左边一摞厚些,右边一摞薄些。

  收拾完了拍了拍手,随后对着朱雄英说道:“玉哥儿,这边这些呢,是你皇爷爷交代下来我还没来得及看的,今天下午你就一并看了,这边这些是已经批好的,拿回去给下面照着办就行。”

  “玉哥儿啊,这半年就辛苦你了。”

  朱雄英只是微微躬身:“父亲放心。”

  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御案后面的朱元璋躬身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轻快:“父皇,那……儿臣就先走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怎么,你这半年从今天就开始?”

  “对,就现在就开始。儿臣这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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