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守谦脚步一顿。
他本想随便搪塞一句,可想起方才李景隆的话,又想起太孙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咬了咬牙,朝朱樉拱了拱手,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服软:“回宗人令的话,方才去了一趟茅房。又回了趟刑部,有点急事。现在都办妥了,赶紧回来听讲。”
他说这话时姿态放得很低,嗓门也压得比平时小了几分,倒真像那么回事。
朱樉看着他这副老老实实的模样,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又要跟他顶嘴,却没想到这么干脆地服了软,一时之间反倒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朝殿中仅剩的空位指了指:“赶紧坐下。这正讲着呢。”
朱守谦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摊开面前的宗藩条例抄本,做出了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朱樉站在上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好一会儿,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今天是吃错药了,怎么突然这么老实。
实际上,朱樉对待朱守谦这种混不吝,也没辙,晋王不服,自己有很多种手段能让他老实,可桂王朱守谦不服,那自己手段可就只剩下了打,但现在自己的身份,也不能课堂上直接殴打大侄子呀……所以,刚刚朱守谦走的时候,他是看到了,不过,却没有吭声,他不学,别影响其他的人。
他琢磨不透朱守谦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索性不再多想,清了清嗓子继续讲下去。
这场宗藩条例的学习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散。
晚上,坤宁宫里灯火通明,长长的宴席桌一字排开,几十个皇子按次序落座,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马皇后坐在朱元璋身侧,看着满堂儿孙齐聚一堂,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朱元璋今晚也格外高兴,端着酒盏跟几个年长的儿子碰了好几轮,又跟年幼的几个说了好些话。
他看着满堂儿孙,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的烦恼和愤怒都淡了几分,只要往后这些孩子们都能规规矩矩,他这把老骨头也算能多撑几年。
家宴散了之后,藩王们在应天又盘桓了几日。
到了五月底,该学的宗藩条例都学完了,该签的字也都签了,便陆续启程返回各自的封地。
朱樉和朱棣多留了几日,一个是为了宗人院的事,一个是为了移藩高丽的筹备。
这天午后,太医刘恭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地进了东宫。
朱雄英坐在周秀宁身旁。
刘恭的手指搭在周秀宁腕上停了片刻,眉头微微一动,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把过,然后站起身来,脸上满是喜色,朝朱雄英深深一躬:“恭喜太孙殿下!”
“贺喜太孙殿下!”
“太孙妃这是有喜了!”
第462章 第一个四代
一语落地,整座东宫寝殿瞬间安静下来……轻柔的风声穿窗而过,却盖不住殿中人心的激荡。
朱雄英坐在榻边,整个人猛地一怔,而后,极致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自从大婚之后,多日操劳,终究有了成果。
朱雄英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浓烈笑意,眉眼舒展,眼底尽是如愿以偿的温润光彩。
自打大婚落幕,皇爷爷便时常打趣期盼重孙,这数月以来,他看似淡然,心底实则也暗暗挂念,如今终是得偿所愿。
一旁的周秀宁靠在软榻上,眼眶微微泛红,紧绷数日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外人只知她是风光无限、万众瞩目的太孙妃,却无人知晓她心底压着沉甸甸的压力,大明皇室嫡脉,规矩森严,尊卑有序。
她的公公太子朱标是开国第一位正统嫡长子,也是大明朝的太子,而自己的夫君,更是金册在册的嫡长孙,也是太孙。
她们一房,便是大明最正统、最尊贵的一脉。
周秀宁在入宫以来,心中始终憋着一股劲,要比自家的张妹妹,早早的生下皇嗣。
这不是争宠,这是为了以后的事情,嫡脉迟于庶出,终究是件事端……当然,周秀宁不清楚的事情是,张氏入宫以来,还未与自己的夫君同房过呢。
她在意的事情,朱雄英同样在意。
她日日谨言慎行,调养身子,不敢有半分懈怠,夜夜心底暗自焦虑,生怕自己身子孱弱,耽误皇室绵延,如今喜脉确诊,所有重压、焦虑、不安尽数消散。
朱雄英看着周秀宁笑着说道:“往后可是要安心静养喽……”
周秀宁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暖意与安稳。
太医刘恭站在一旁,满脸含笑拱手,随后细细叮嘱着孕期忌口、起居静养的诸多规矩,当然在临走之时,刘恭还说了胎相安稳,气血和顺,乃是上上之兆。
朱雄英很是高兴,他亲自起身,客气送走刘恭出了东宫,折返寝殿之时,步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殿内只剩夫妻二人,氛围温柔缱绻,温存片刻,朱雄英稍稍整理衣袍,起身前往太子东宫正殿。
太子妃常氏正在殿中处理内宫琐事,见朱雄英步履轻快、面带喜色匆匆赶来。
心中微微一动,已然猜到几分喜事,待朱雄英躬身行礼,低声禀报太孙妃有喜的喜讯。
常氏瞬间眉眼大亮,满脸喜色瞬间绽放。,手中的书卷直接搁置案上,难掩心中激动,作为太子正妃,她最懂嫡脉子嗣的重要性,太孙大婚数月便诞下喜讯,何其圆满吉祥。
这不仅是东宫之喜,更是整个大明皇室之喜。
常氏连连点头,笑意温柔又郑重。
伸手轻轻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臂,细细叮嘱。
“好,好!真是天大的喜事!你媳妇争气,你也有心!此事重大,万万不可失了礼数。你先去往坤宁宫,禀报你皇奶奶知晓。你皇奶奶不辞辛劳,亲自为你择妃、主持大婚。如今孙媳有孕,理当让她第一个得知喜讯。”
朱雄英恭恭敬敬应声领命,前往坤宁宫,而常氏便也顾不得处理什么事情了,直接前往周秀宁寝宫,去陪着儿媳妇说话。
等到朱雄英将这件事情告知自己皇奶奶后,马皇后十分惊喜。
她素来疼爱这个嫡长孙,视若心肝珍宝,周秀宁是她千挑万选、亲自敲定的太孙妃,大婚不过四月有余,便传来怀身孕的喜讯,速度之快、福分之厚,远超所有人预料。
马皇后满心欢喜,连声道好,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带着宫人前去看望自己的孙媳妇……
……………………
奉天殿里,此刻正热闹得很。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朱标坐在左侧下首,朱棣站在下面,身后还站着好几个文官。
这些人是来议燕王移藩高丽的具体事宜的,从兵力配置到粮草转运,从卫所设置到文官选派,已经议了大半个时辰。
一众文臣心底,其实始终保留着固有看法,群臣大多坚持,高丽新附、民心未稳,最佳治理之法,当是自治安抚、休养生息。
无需大明亲藩重兵镇守,以免耗费国力、激化矛盾,不过,这个时期的大明朝,文官们的建议,那是真的只是简单的建议,老朱听你的了,你的想法能够上马,老朱不听你的,你们的想法就是狗屎。
就比如现在,朱元璋心意已决,藩镇戍边之策已然敲定。
满朝文官纵然心存异议,也无人再敢直言辩驳……只能顺着圣意,细细商讨后续配合章程,当然,在这个配合章程之中,诸多官员也是尽力表现。
文官们逐一开口,细细上奏治理、安抚、吏治、教化细则,句句周全,只求最大限度安稳高丽民心地界。
而作为第一个去镇守高丽的燕王来说。
他的表态很是干脆。
高丽那地方,他待了一年多了,对那边什么情况,他心里有数。
只要朝堂能够提供一部分的粮草,能给点权力,让自己在当地自行征收粮草财物,他便有把握在三年之内把高丽局势稳住。
朱元璋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朱雄英跨进殿门,脸上挂着几分难得的笑意,朝御座上的朱元璋和坐在一旁的朱标各行了一礼。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看着大孙子这副难得藏不住欢喜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朱雄英便已经笑着说了出来,声音清朗而欢喜,像是憋了一路的喜讯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出口:“皇爷爷,父亲,孙儿是来报喜的。太孙妃有喜了。方才刘太医已经诊过脉了。”
朱元璋噌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把身旁的宫守义吓了一跳。
“好!好!好!”
朱元璋标志口头禅,三个好字,表达了他此时的情绪,当然,这个时候的三个好,那是真的好。
朱标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惊喜,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我去,我要当爷爷了。
朱棣率先反应过来,朝朱雄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欢喜:“臣恭喜太孙殿下!恭喜父皇!恭喜大哥!”
满殿的文官们也回过神来,齐刷刷地朝朱雄英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洪亮:“臣等恭喜太孙殿下!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殿下!”
洪武二十二年,五月末……大明皇宫,奉天殿传喜,大明朝第一个四代已经在肚子里面了……
………………
第二章……
书友们,接下来,老李的剧情会加快一些……洪武二十五年,到了……
第463章 洪武二十五年 1
洪武二十五年春,奉天殿。
御座之上坐着的不是朱元璋,而是太子朱标。
自洪武二十四年末,朱元璋便下了一道旨意,命太子监国,全权处置日常政务,自己则退居后宫,偶尔才来奉天殿坐一坐。
朱标端坐在龙椅上,身穿太子冕服,腰间束着玉带,蓄了短须,面容依旧温润,却比几年前多了几分威严和沉稳。
当祖父的人了,再温润的性子也该磨出几分棱角来。
御座右侧下首,是太孙朱雄英的位置。
他如今年近弱冠,身量已完全长开,肩宽腰直,眉目俊朗,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相貌虽然没有什么变化。
但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和笃定,已经与几年前在刑部翻阅案卷时判若两人。
从洪武二十二年到如今,他先在刑部待了一年,复核天下案卷;又去户部待了一年,理清了大明的钱粮账目,去年又去了兵部,把各地的卫所军籍和边关防务摸了个遍。
到了洪武二十四年末,朱元璋便让他回到奉天殿,以储君的身份协助太子处理政务。
朝中大臣们私下都说,陛下这是在给太孙铺路,让他把六部的事务都摸透了,日后接手朝政才能得心应手。
此刻殿中正在禀报的,是刑部侍郎齐泰。
齐泰是朱雄英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前不过是个兵部主事,如今已是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专管军纪纠察和边疆军政案件。
他手里捧着一份奏报,正一板一眼地念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奏报是从北边军中发回来的,弹劾桂王朱守谦在捕鱼儿海之战后,私入蒙古宗室营帐,奸淫了北元的一位王妃。
齐泰念完之后合上奏报,垂手退到一旁,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额角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
朱雄英的眉头拧了起来。
捕鱼儿海之战是去年冬天蓝玉打的,一举端了北元残存的主力,战果辉煌,一举打垮了整个北元小朝廷。
他当时就怕自己这位舅公在战后管不住自己,犯下那些不可收拾的事,比如去找他们蒙古大汗的王妃深入探讨。
所以他才特地把朱守谦派了过去,让他盯着蓝玉,要求他管束好蒙古宗室,不要让舅公再犯浑。
结果倒好。
蓝玉这回倒真没犯事,朱守谦自己犯上了……
随军的监察御史弹劾的奏疏已经送到了京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连日子、地点、涉及的人物都列得一毫不差……
朱标侧过头看着朱雄英那副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齐泰手里那叠厚厚的弹劾奏疏,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这事要是让你皇爷爷知道了,我估摸着,他不会轻饶了桂王。奸淫北元王妃,这可不是小事啊,太孙,这次,你可不能保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