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朱守谦慵懒侧卧在床榻之上，怀中依偎着一名容貌娇柔的高丽女子。
正是那一众舞姬里唯一通晓汉语的领头女子。
朱守谦任由女子轻靠在肩头。“照你所说，孤明日去那处地方，当真能见到你口中的人？”
女子闻声抬头，眉眼温婉，语声软糯带着高丽腔调。
字字笃定，没有半分含糊。
“殿下放心，绝对能见到。”
她一只手轻轻搭在朱守谦胸前，动作轻柔温顺。
朱守谦静静看着怀中温顺乖巧的女子：“真是有意思啊。李成桂父子二人，日日盯着孤的动静。殊不知他们送来的美人里，藏着他们最想不到的人。”
女子轻笑一声：“殿下，李成桂根基浅薄，就是一个刚入城的乡巴佬，权贵中的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的。”
第二日天光放亮。
开城街巷晨风微凉，今日朱守谦一改往日睡到午后的习性，早早起身梳洗完毕。
他换上一身宽松的常服。
院内车马备好，他带着一众护卫，径直登车离府。
马车驶出别院的时候，朱守谦正靠在车壁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昨夜那个会说汉语的高丽女子坐在他身侧，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挽成个寻常的高丽妇人髻，看着倒像是谁家的小媳妇。
马车前后跟着四五十名护卫，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佩快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巷两侧。
消息传到李芳远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翻看各州县送来的春耕奏报。
听了禀报，他搁下笔，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神色，对前来报信的耳目淡淡吩咐了一句：“闷了这么些日子，出来透透气也是人之常情。你们远远跟着就行，别靠太近。免得让靖江王觉得我们不信任他。”
朱守谦带出来的护卫数量远超平时，四五十号人把马车围得严严实实，那盯梢的几个人刚想凑近些，便被几个身材魁梧的护卫故意驱马挡在了外头。
倒也没有呵斥，也没有动手，只是几匹高头大马并排走着，把街巷堵得死死的，后头的人只能远远地看见那辆青帷马车的车顶，至于马车沿途停没停过，车上的人下没下来过，一概看不清……
马车在开京城里兜兜转转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城东南角一条僻静的窄巷深处停了下来。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巷口趴着一只小黄狗。
那高丽女子下了车。
原本懒懒散散的黄狗看到这女子之后，却是来了精神，尾巴摇的极快，想来是认识这高丽女子。
高丽女子看着小黄狗笑了笑，随后，便带着朱守谦走进巷子中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朱守谦整了整衣襟，带着几个贴身护卫跨进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正厅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穿着一身素色的便袍，面容清俊，眉眼温润。
朱守谦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哟，是你呀！咱们好像见过面。那天在大殿上，你坐在后头，没怎么说话。”
第414章 干票大的 4
那人微微躬身，朝朱守谦行了一礼：“殿下好记性。”
“臣王瑶，忝居定昌府院君，那晚在宴席上远远见过殿下一面，不曾想殿下还记得臣。”
“请殿下入内奉茶。”
朱守谦也不客气，迈步进了正厅，在客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而他的护卫也进入了正厅，怕突然窜出来一人给自家殿下一刀。
王瑶亲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随后，看向朱守谦身后站着的高丽女子：“你这件事情办得不错，能够侍奉靖江王，也是你的福气，你家里面放心好了，我会派人将他们安置好的。”
“多谢大君。”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朱守谦端起来抿了一口，也不急着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王瑶先开口……
王瑶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低下头：“殿下，高丽之前确实犯了大错。兴兵犯境，妄图挑战天朝，这是我们洗刷不掉的罪责。”
“高丽宗室知错了。”
“如今曹敏修等主战逆臣已经伏诛，王室也换了新主。我们愿意世世代代做大明的藩属，永不再叛。这一点，请殿下务必相信。”
朱守谦轻笑一声：“你费这么大劲，把孤叫来，就为了认个错。”
王瑶便继续往下说：“当然不是，殿下也看到了，如今高丽出了权臣，在我们高丽的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权臣，但没有一个，像此时的李成桂一般。”
“殿下，高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此时若是没有大明的庇护，李成桂极有可能僭越王号了……”
“别再扯东扯西了，直接说，你想让孤怎么帮你。”
“殿下可以奏请大明天子，让大明派遣一支军队进驻开京城，派遣官员 ，实行教化之事……”
朱守谦看着王瑶，听完他说的话后，回头看向高丽女子，随后，一把将其拉入怀中。
女子嘤咛一声，显然也是吓了一跳。
“这美人，虽然是你的人，但却是，李成桂进献给孤的，不仅有美人，还有珍宝，他若是篡位，做了这高丽之主……”
“对孤，应该是有莫大的好处啊。”
“你，上嘴唇碰下嘴唇，便想着，让孤替你奔走，不合适吧，咱们应该没有那么深厚的交情啊……”
“殿下想要什么？尽可说来……”
“金银之物太俗，孤啊，就爱这一口。”朱守谦说着，摸了摸怀中高丽女子的脸：“不过，孤，心里面也惦记着兄弟，这次跟咱来开城，手下有一百个护卫，咱啊，找你要一百个佳丽，给手下的兄弟。不难吧。”
厅房各处站着的护卫，听到朱守谦的话，都是眼神一亮，我也有吗？还是靖江王殿下敞亮啊……
听完朱守谦的话后，王瑶松了一口气。
“殿下，这个不难，只要……殿下愿意助我宗室度过此次难关，每年，我们都给殿下送去一百名样貌出众的女子……”
朱守谦嘿嘿笑着，显然对于王瑶的承诺，很是满意。
“你说的这些，驻军、奏请、绕来绕去，猴年马月才能办成？就算办成了，李成桂还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到头来他还是手握重兵，你们还是得看他的脸色。”
“这法子，治标不治本。”
“咱给你出一个主意，绝对一劳永逸。”
王瑶微微一怔，随即追问道：“殿下有何高见”
朱守谦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如，干票大的，直接一刀剁了他。”
王瑶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剁了谁？”
“当然是李成桂啊。”
王瑶瞪大了眼睛看着朱守谦，像是在确认这位大明藩王不是在开玩笑。
朱守谦脸上的表情却认真得很，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你们这帮人，想让他倒台，又不敢动手，想借大明的势，又怕大明趁机吞了你们。”
“左右为难，所以才想出驻军这种不痛不痒的法子。”
“可你想想，李成桂是怎么上来的？是他带着两万人从鸭绿江边杀回开京，血洗了主战派，他靠的是刀。”
“你要跟他讲道理、讲规矩、讲名分，他手里有刀，你能讲得过他？”
王瑶沉默了。
朱守谦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孤只是随口一说。剁不剁，那是你们的事。”
朱守谦那句“一刀剁了他”说得太过轻巧，轻巧得像是切一块肉、砍一棵树。
可王瑶听的却是心惊胆战。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朱守谦，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奈。
“殿下有所不知。李成桂回到开京之后，上朝都穿着甲胄。”
“王宫里的护卫，全被他换成了自己的嫡系，连宫门值夜的班次都是他亲自排的。”
“他无论去哪里，都随身带着几十名甲胄护卫，片刻不离左右，哪怕进了王宫，那几十个人也守在殿外，从不撤走。”
王瑶说到这里，微微低下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自己无力的事实：“即便我们想动手，也根本没有能力靠近他。更何况就算侥幸得了手，他手底下那些嫡系将领怎么办？”
“赵英珪手里握着几千人驻扎在城北，李芳远虽然年轻，可他在军中已有自己的班底。”
“杀了李成桂，这些人一旦失控，开京便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朱守谦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听完这番话，忽然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他搁下茶盏，看着王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笃定：“人死如灯灭。”
“那些将领、那些士兵，跟着李成桂卖命，图的是什么？”
“图他李成桂能给他们一个好前程。”
“他活着，他们听他的话，是因为他能替他们争权、争地盘、争富贵。可他要是死了，谁给他们前程？”
“只要你们能站出来，保证他死了之后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该留用的留用，该升官的升官。”
“他们又不是李成桂的亲儿子，至于把命都拼上……”
王瑶的眼神闪了一下。
“殿下愿助我等。”
“孤可不会替你们去杀他。不过，设个局，让他身边没那么多人护着，这个忙，咱倒是可以帮。三四个持刀的壮汉一拥而上，身边没有帮手，即便他是在大的英雄好汉，也活不了。”
第415章 干票大的 5
王瑶有些动心，可，在朱守谦的面前，还是犹犹豫豫。
干大事而惜身。
就这片刻的功夫，朱守谦便有些瞧不上这个王瑶了。
“算了算了，感觉，你也没有这个胆量。”
“走了……”
说着，朱守谦起身。
正欲要走之际。
王瑶却轻声道：“殿下，三日后，三日后我们在这见面，在给您答复可行。”
朱守谦回头看了一眼王瑶。
“你以为是村头小孩子过家家呢，三日后，咱们再碰面，再商议……然后，被李成桂的人发现，把你们都宰了，每次碰面都是要冒着风险的。”
“这样吧，孤五日后，会邀请李成桂到我别院中，议事，到时候，他身边人最少，你们要是想动手，就动手，不想动手也无妨。”
说完，朱守谦便抬步离开，等朱守谦离开这个宅子后，心里面一个突然袭来的念头出现了。
马车驶出私宅的巷口，朱守谦靠在车壁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身旁那高丽女子几次想开口搭话，都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他心里头那个后悔的念头正像开了锅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翻，哪有心思搭理旁人。
自己是不是太年轻了。
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