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可以用长兄的身份,好好的教教鲁王做人。
从二叔居所走出去的朱雄英,离开高墙,前往朱守谦等人的驻地。
这一路上,他思虑甚多。
他跟鲁王朱檀,曾经在大本堂一同进学过。
那个时候的十叔。
勤奋。
好学。
对先生尊敬,对身边的兄弟手足,也是客客气气。
虽然不能说是十好学生,但也不至是现在的混账啊。
让一个正常人,变成疯子。
需要多长时间。
只需要三年。
他就藩刚刚三年。
拥有无人管束的权力,也只有三年时间。
可这就短暂且漫长的三年。
朱檀,就已经被权力腐蚀的面目全非了……
当然,更让朱雄英有些无法接受的事情是,自己皇爷爷对待此事的态度。
那日,朱雄英在奉天殿中,刚刚说好要亲自前往应天,他人还没有离开奉天殿呢,又有人前来奏陈鲁王不法事。
当时,朱雄英就在旁边。
自己的皇爷爷气的暴跳如雷。
可,他第一个想要处罚的。
却不是他的儿子。
而是……
鲁王妃。
在朱元璋的视角下,自己的儿子这么荒唐,完全是因为鲁王妃这个贤内助,没有起到他贤内助的作用。
朱雄英完全不能接受这种混账逻辑。
在听到朱元璋想要赐死鲁王妃的时候,当即,就坚决反对,蹦起来反对。
他甚至跟朱元璋爆发了一场,这么多年,都没有过的语言争锋,实际上,一开始的时候,朱雄英很是克制。
还想着跟自己的皇爷爷说事实,讲道理。
“爷爷,治国讲律法,治家讲公道!”
“天下谁人不知,藩王就藩,手握权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自主决断!”
“鲁王身为大明藩王,成年立业,位列宗亲,享天下供奉,他自己作恶荒唐,为何罪责全归一介内宅妇人?”
当时的朱元璋听完自己的大孙子这般反驳自己,当即声音也大了:“妇人乃一家内主!夫失德,妻不谏,便是失职!何为贤内助?不能匡正夫君,便是罪该万死!”
而朱雄英一听,这老小子偏心偏成了这样。
那怎么行。
当即,他的声音也大了几分。
“好一个贤内助!皇爷爷这规矩,怕是只用来苛责女子!敢问皇爷爷,鲁王在外肆意妄为、横行不法,是鲁王妃捆着他的手脚逼他做的?是鲁王妃按着他的头逼他荒唐作恶的?”
“内宅规劝,本分所在!夫君有错,妻子若贤,必死谏阻拦!她缄口不言、纵容包庇,便是同罪!”朱元璋还是那句话。
夫君犯罪,妻子同罪。
“那孙儿倒要问问皇爷爷!天下男子犯错,皆是枕边人不贤?朝中百官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是否也要抓其家眷赐死?边关将士犯错违令,是否也要追责其妻?若夫君顽劣成性、刚愎自用,听不进半句良言,难道也要女子以命抵罪?”
“朝堂是朝堂!宗室是宗室,百官是百官,岂能混为一谈!”
“道理本是一个道理!法不责无辜,罪不连无辜!鲁王是成年人,不是三岁稚童!他自己心性不堪、德行败坏,不知自律、不懂守礼,犯下滔天错处,皇爷爷不重罚作恶之人,反倒要杀一个从未作恶、只是无力管束夫君的女子!此等逻辑,何以服宗室?何以服天下百姓?”
“朕是天子!朕要正家风!皇家媳妇,担得起荣华,便扛得起罪责!享受皇家尊荣,便要担规劝之责,担不起便是死罪!”
“尊荣是皇家给的,罪责却要凭空捏造!皇爷爷,何为贤妻?规劝不听、屡教不改,便是神仙在世,也唤不醒一个疯癫之人!鲁王妃身居内宅,受制于藩王,一言一行皆要看夫君脸色,她能如何?是以死相逼?还是忤逆夫君、日日相争?”
“那是她身为王妃的本分!既入皇家门,就要尽皇家责!”
“本分不是背锅!不是所有男子的无能与荒唐,都要女子买单!今日若是寻常百姓家,丈夫作恶,官府可会治妻子死罪?百姓家不行,皇家便可行?只因皇权在上,便可颠倒黑白、强人所难?”
“你!你这逆……你在教朕做事?”朱元璋已经非常生气了。
“陛下,您不仅仅是鲁王的父亲,你还是全天子子民的父亲,你别忘了,您是天子……大明律法,罪罚相当!谁作恶,谁伏法!鲁王的错,一丝一毫都该落在鲁王身上,不该半分转嫁鲁王妃!皇爷爷今日若真赐死鲁王妃,日后宗室人人心寒,天下人人非议!人人都会说,洪武天子治家,只会欺辱妇人,不敢严惩逆子……”
“朕惩治儿媳,是整肃内宫家风!”
“家风是约束全员,不是只苛责妇人!若鲁王妃屡次怂恿、撺掇鲁王作恶,孙儿第一个请命杀她,绝不姑息!可如今无半分证据证明王妃挑唆,仅有鲁王自身荒唐,便要无辜之人赴死,此乃冤杀!”
“……”朱元璋不吭声了。
“陛下一生最恨冤假错案,最恨不公不义,为何偏偏在自家家事上,失了公允,乱了法度?”
眼瞧着自己最上心的大孙子,一口一个陛下的称呼自己。
暴怒之下的朱元璋,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哎,咱方才气昏了头,一时迁怒妇人,的确偏颇!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鲁王不法,严惩鲁王!鲁王妃无错,无罪无责,当既往不咎、保全性命!为正规矩,可将鲁王妃暂且安置秦王府静养,将鲁王圈禁凤阳,至于如何责罚,还需陛下示下……”
当时,郭英还在场,吓的大气不敢出。
而老十鲁王,正是武定侯郭英的姐姐郭宁妃所出……
第386章 打造笼子
朱雄英,朱元璋,这对爷孙的第一次语言冲突,是以朱元璋的暂时退让结束了。
不过,朱雄英清楚知道一件事情,自己的皇爷爷不会一直退让。
自己有朝一日,注定改变不了朱元璋的想法。
宗藩问题。
是他们爷孙之间无法避免的冲突……
老朱家的奇葩太多了,要有约束,要把他们手中的权力关进牢笼中。
实际上,对于宗藩问题最好的解决途径,就是让洪武天子自己主持,不管是削藩,还是移藩,还是打造笼子来关押王权,朱元璋自己来干,那就不会出什么乱子……
可想让洪武天子把自己苦心制定的宗藩制度推翻,这个难度,也是极大的……
不过,此时正在凤阳的朱雄英,并不清楚,在他们爷孙争执后,朱雄英离开应天的那个晚上。
朱元璋一夜未眠……
他也在琢磨着这个事。
自己的儿子在跟前都是好好的,各个懂礼貌,知廉耻,看个美女都脸红,怎么一跑到自己给他们准备的王府,准备的封地,就变了样……
还有……
自己的大孙。
在跟自己争执的时候,在喊自己陛下的时候,那眼神,里面好像藏着……
藏着失望……
实际上,朱元璋对于自己的太子,对于自己的太孙非常满意。
他并不觉得自己能胜过刘邦,李世民,赵匡胤,可是,在培养儿子,培养孙子这块,上述这三个老家伙,拍马也比不上自己……
特别是嫡长孙的培养。
三代皆贤,这还得了。
在朱元璋的心中,自己这大孙子生得姿容轩朗,具华日朗月之表,气度卓然,天子之貌。其心性仁善宽和,常怀赤子悲悯,视万民如手足,怜惜苍生、体恤黎庶,全无纨绔骄矜之态。
才德样貌皆属上乘,既有皇家风骨,又怀爱民之心,每每思及,便觉后继之君,也有了后继之君,心中甚是宽慰……
朱元璋是打心眼里面喜欢,疼惜。
儿子是骨血。
自己这大孙子不仅是骨血,还是大明朝的未来。
孰轻孰重,朱元璋拿的很清楚。
所以,他在跟自己大孙子争执到像争吵起来的时候。
他退让了……
这种退让,是本能的退让。
他没有惩处鲁王妃。
反而根据自己大孙子的要求,把鲁王发配到了凤阳去……
而这边朱守谦,李景隆两个人跑回驻地后,便立即下令,收拾东西,马上出发。
这道命令一下,整个营地立马乱了起来。
吆喝声、催促声、木箱落地的磕碰声、士兵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乱糟糟响彻整片营地……
就在这片慌乱嘈杂之中,朱雄英骑着马,带着一众随从来到了驻地之外。
营中的朱守谦和李景隆得到通报,心中皆是一紧,不敢有半分耽搁,赶忙外出迎接。
“臣,见过太孙殿下!”
朱雄英端坐马上,目光淡淡扫过乱糟糟的营地,又落躬身行礼的朱守谦身上,眼底无怒无厉……
他并未开口驳斥半句,反而轻轻翻身下马,缓步走上前,伸出双手亲自扶起了身形紧绷的朱守谦,随后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大哥。”
“你在凤阳做的这件事情,已经让孤失望一次了。”
“孤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朱守谦浑身一震,心中羞愧与惶恐交织,连忙挺直身子,垂首沉声应答:“臣,谨记殿下教诲,绝不再犯!”
语气温恭,再无半分此前的桀骜莽撞。
随即,朱雄英转头,目光落向一旁躬身侍立的李景隆,语气温和了几分,轻声唤道:“九江哥。”
李景隆心中一凛,立刻拱手躬身:“臣在!”
“你盯着大哥,约束军纪,稳住军心,切莫再生事端,别忘了你们肩膀上的担子,不能一直胡闹啊。”
“臣遵旨!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所托!”李景隆应声领命,态度恭敬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