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守谦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熟稔:“咦,怎么还是你在这儿当值呢?”
“咱记得当年被关在这儿的时候,就是你守着的。”
“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没挪窝?”
老太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里满是讨喜的圆滑:“回殿下的话,这是恩宠呀。能在这儿守着咱大明祖宗的香火,是奴婢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旁人想守还守不着呢。”
朱守谦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伸手从甲胄的袖口里摸出一张宝钞,随手塞进老太监手里。
老太监接过宝钞,笑得嘴都合不拢,连声谢恩。
朱守谦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压低声音,像是随口一问:“哎,咱问你啊,老二跟老四,常来上香吗?”
老太监把宝钞往袖子里一揣,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情报:“回殿下的话,燕王殿下倒是常来,每回来了都恭恭敬敬的,上完香还要在殿外站一会儿才走。秦王殿下吗,不怎么来。”
他说完便立刻退回去,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殷勤讨喜的笑容,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一缕风。
朱守谦听完,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轻轻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朱老二,下不礼待百姓,上不敬法礼祖宗。也不知道咱皇爷爷怎么教儿子的。”
说着,他转过头,看着老太监,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要好好伺候着我家祖宗,要是让咱知道香火短了、供品少了,咱回来把你腿打断。”
老太监连连躬身,笑得愈发灿烂,嘴上说着“殿下放心殿下放心”,心里却一点不慌。
两人之间相处的时间有些长,早就有了一层旁人不知道的交情。
朱守谦不再多说,迈步朝神道走去。
身后护卫举着王命旗牌紧紧跟上,龙纹金旗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神道两侧古树参天,浓荫蔽日,秋风从树梢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他刚走到神道中段,便停下了脚步。
前方神道正中央,朱樉负手而立,挡住了去路。
他站在斑驳的树影里,面色阴沉如铁,拳头攥得咔咔响。
朱棣站在不远处的道旁,背靠着一棵古树,双手抱臂,面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再往远处,两家的护卫各自散开,大气不敢出,只远远地望着这边。
朱守谦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恍惚了一下。
这个场景太熟了。
拦在路中间的老二,站在一旁的朱棣,唯一的区别是老三朱棡不在。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那年他才十来岁,他在奉天殿里闯了祸,在朱元璋的龙椅旁边撒了一泡尿。
老二当场训斥他,说他没有规矩、不懂礼数。
朱元璋却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抱起来,说屙尿撒尿是人最重要的事,大孙子管不住自己也正常,老二你不要再训斥大孙子了。
老二当时气得脸都青了,可当着朱元璋的面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后来他从奉天殿出来,走在宫道上,便看见了拦在路中间的三个人。
老二居中,老三老四一左一右。
三个人把他按在神道的青石板上暴揍了一顿,打得他鼻青脸肿、嗷嗷直哭。
揍完了,三个人主动跑到奉天殿去请罪,说什么偶遇靖江王,靖江王对他们出言不逊,他们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就倒下了,摔得鼻青脸肿——那叫一个恶人先告状。
等朱守谦哭着跑去告状的时候,三个人已经道完了歉,请完了罪。
朱元璋抱着他,摸着他的头说不要怕不要怕大孙,咱惩处他们。
可朱守谦心里清楚,根本没有惩处。
那三个人跪在朱元璋面前磕了几个头,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挂着只有他看得见的冷笑。
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记了十几年。
之所以,记了那么多年,因为这是自己受到皇宫霸凌的第一次。
如今又站着两个人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呢。
就差一个老三。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平静,脸上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二叔,四叔,这是什么架势啊?”
朱樉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兴奋:“铁柱啊,咱们秦王府一别,都过去大半年了。”
“这段时间你在外头东奔西跑,也不知道武艺有没有长进。二叔想考校考校你的武艺,敢不敢?”
朱守谦冷笑了一声:“那有什么不敢的?”
他今天专门穿着甲胄来见他二叔,就是因为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刚刚老二被四叔拉走。
让朱守谦还稍微有些失望呢。
现在,正是一雪前耻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古树下的朱棣:“四叔,你不会等我二人打的难解难分之时,出手偷袭侄儿吧……”
原本,朱棣靠在树上,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当他听完朱守谦的话后,简直气炸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教训你一个晚辈,我还能偷袭,还能跟二哥联手。”
“那得事先说清楚。”朱守谦抬手指了指朱樉,又指了指自己:“二叔,咱们今日单练。拳脚无眼,伤着哪儿了,谁也别怨谁。”
朱樉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朱守谦又转过身,朝身后举着王命旗牌的护卫摆了摆手:“把旗牌请下去。这是我跟二叔的私事,别把皇爷爷的旗牌扯进来。”
护卫躬身领命,举着旗牌退到了远处。
这个时候,朱守谦还是比较讲究的。
神道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古树参天,浓荫匝地,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青石板上滚过,发出沙沙的细响。
朱守谦活动了一下脖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朱樉面前不到一丈的距离,站定。
他一身银白色的明光甲在树影下依旧亮得晃眼,护心镜、肩甲、臂甲、腿甲,一应俱全。
他信心满满地摆开架势,右手握拳在前,左手虚按在后,朝朱樉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的嚣张:“老二,放马过来吧。”
朱樉看着他这一身铠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小子学精了,知道穿甲胄来防身。
这明光甲厚度不薄,一拳砸上去要是收不住力,怕是自己的指骨先碎。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忽然停在朱守谦脖颈以上的位置,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还是太年轻了。
没戴头盔……
第380章 怎么回事呢
秋风扫过祖陵神道,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簌簌打转,肃穆的皇陵圣地,此刻剑拔弩张,戾气骤生……
朱守谦就这样盯着朱樉许久,眼见朱老二不愿先行攻来。
当下,自己不再迟疑,先下手为强。
脚下青石微踏,身形骤然前冲,带起一阵劲风。
身着厚重甲胄的身躯非但没有笨重迟滞,反而借着前冲的势头愈发迅猛,右拳裹挟着劲风,直轰朱樉面门,招式刚猛直接,毫无花哨,是军中最实用的搏杀路数。
朱樉早有防备,见状不慌不忙,脚下轻移,身形骤然向左侧侧身避让。
堪堪在拳头近身的刹那躲开要害,朱守谦的重拳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力道十足的拳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不等朱守谦收拳变招,朱樉已然近身,深谙近身缠斗诀窍的他,根本不给晚辈换气调整的机会。
两人瞬间缠作一团,朱守谦仗着明光甲护体,攻势极其凶悍,拳脚横竖劈砸,招招凌厉,全然不怕硬碰硬。
可朱樉乃是常年习武的藩王,功底扎实,近身缠斗的经验远胜于常年钻研军械、政务的朱守谦。
几番拉扯缠斗下来,朱守谦招式渐渐乱了章法。
他习惯了军中大开大合的对战招式,适合沙场阵列搏杀,可面对朱樉贴身缠绕、刁钻阴柔的市井缠斗路数,顿时落了下风。
慌乱之间,朱守谦一记横拳扫空,身形微微失衡。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朱樉眼神一厉,手腕翻折,格开朱守谦的手臂,顺势侧身贴近,右臂屈肘蓄力,狠狠一记顶肘,精准无误地撞在了朱守谦的鼻梁之上……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朱守谦只觉得鼻腔一阵酸麻剧痛,眼眶瞬间发酸发胀,温热的鲜血当即顺着鼻孔喷涌而出,顺着下颌滴落,染红了胸前的银白色甲片。
他吃痛闷哼一声,视线微微模糊,下意识偏头后撤……
朱樉见朱守谦后退,步步紧逼,丝毫不留余地,紧跟着又是一记摆拳,精准砸在朱守谦的右眼眼眶处。
重拳落处,皮肉瞬间青紫肿胀。
酸涩、胀痛、火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瞬间击溃了朱守谦大半的气势。
他右眼瞬间眯起,视线昏花,看东西都带上了重重叠叠的虚影,整个人的动作彻底慢了半拍。
有些蒙,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怕是自己又要输了。
怎么回事呢。
自己怎么借着外物还打不过朱老二呢。
他怎么不打自己的护心镜,光往头上招呼。
挨了两记重创,朱守谦这下彻底落入了下风。
朱樉得势不饶人,顺势扣住朱守谦的双臂手腕,死死锁住,不让他有挥拳反击的机会。
两人身躯紧紧纠缠,脚步在青石板上不断撕扯、蹬踏。
朱守谦强忍眼鼻剧痛,咬牙挣扎,腰身猛地发力,想要俯身将身前的朱樉过肩撂翻。
奈何甲胄太重,极大限制了他的腰身灵活度,发力受阻,力道大打折扣。
反倒被经验老道的朱樉抓住破绽,脚下一记扫堂腿狠狠踹在他的膝弯处。
“咚!”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面,朱守谦重心彻底崩塌,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身甲胄,轰然向后倒地。
朱樉压身而上,顺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再也没有了藩王的体面规矩,完全是市井厮打的蛮横架势,抬手便朝着朱守谦的脸颊、肩头招呼,拳风阵阵,落点极狠。
朱守谦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双臂被锁,只能拼命扭动头颅躲闪,胸腔被压住,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