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孙儿也长大了,岂能事事都躲在皇爷爷的身后呢。”
他说得合情合理,体贴入微,句句都是在替老爷子着想。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摞刚批完的奏疏上。
“这两个孝子贤孙,啊,不,这两个逆子逆孙,真是……”
“行,玉哥儿你去吧。”
“……早去早回……”
第376章 整个人都不好了
朱守谦自从出了应天府,这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
骑在马上哼着小曲,一会儿是桂林山歌的调子,一会儿又换成了不知道从哪个军营里听来的荤曲,翻来覆去地哼,哼得身后几个燕王府老护卫都忍不住互相递眼色。
每回停下歇息的时候,他总要回头看看,看那三千京营精锐浩浩荡荡地列队在官道上,一百多名燕王府旧部护卫簇拥在他身侧,军容整肃。
队伍中央那面龙纹金牌令旗迎风猎猎作响,旗面上五爪金龙张牙舞爪,代表着天子亲临的威严。
李景隆骑着白马跟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那副压都压不住的志得意满,叹了口气,把脸别到一边。
这几天他嘴皮子都快磨薄了,一路上不知道劝了多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去高丽办差的,带着王命旗牌拐道凤阳,传出去不好听,你把握不住啊。
可朱守谦就一句“顺路,怎么能不去”,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把李景隆噎得无话可说。
李景隆也明白,这家伙兴奋的都想着把三千兵马直接拉进祖陵搞训话,让列祖列宗在天上好好看看他朱铁柱如今单独领兵的威风了。
让他过凤阳而不入,比登天还难。
五日后,大军终于到了凤阳地界。
远远便望见了中都皇城的城墙,青砖巍峨,高耸入云,城头上旌旗林立,气势恢宏。
凤阳虽是陪都,规制却不逊于京师,当年朱元璋耗费无数民力修建的这座中都皇城,城墙比应天的还厚三尺。
朱守谦骑在马上,眯着眼望着那城墙,心里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他的计划很明确:先去找四叔,让四叔看看他如今的排面,然后再去找二叔,把最重要的炫耀留在最后——毕竟二叔是他亲手送进来的,这成就感不一样。
他侧过头,朝李景隆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的张扬:“九江,咱回家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难得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是轻声道:“是,铁柱殿下回家了。”
大军在凤阳城外扎营,长兴侯耿炳文早就接到了票报,朱守谦带着王命旗牌和一百多名燕王府护卫入城,先去见了耿炳文,客客气气地行了礼,又让人呈上几坛从应天带来的好酒,算是替太孙问候。
耿炳文也是个明白人,收了酒,嘴上客套了几句,心里暗自嘀咕。
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与此同时,凤阳高墙内一座独门小院里,朱樉和朱棣正对坐在石桌两侧。
院中两棵老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黑白交错,已弈至中盘。
朱樉执黑,手中捏着一把黑子,指腹摩擦着棋子发出沙沙的细响,眉头拧成了川字。
棋盘上他的黑子原本布了一条气势磅礴的大龙,从左上角一路蜿蜒到中腹,可朱棣的白子却像一张细密的网,不声不响地将这条大龙的出路一条一条地封死了。
黑棋的大龙看似张牙舞爪,实则气紧得只剩最后几口,再走几步便要窒息而亡。
朱樉越看越焦躁,手里那几枚黑子转得越来越快,沙沙沙的声音像是在磨牙。
朱棣却依旧气定神闲地靠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从棋盘上掠过,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已经习惯了他二哥的棋风,开局必猛攻,中盘必冒进,败局必骂娘,不过,骂的是朱铁柱他娘。
今天这一局也不例外。
他布下的白棋看似散落各处,实则暗藏杀机,右下角一个小小的飞镇,便切断了大龙与边角黑子之间的联络,左上角一记看似随意的尖冲,又封住了大龙向左突围的出路。
每一步都像是早已算好了的,只等着黑棋自己钻进套子里。
自从他二哥来了凤阳,朱棣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让朱棣明显感觉到凤阳的冬天不那么冷了……
这就是亲情陪伴的力量。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燕王府的护卫快步走进来,在朱棣身侧站定,躬身低声道:“殿下,外头有人来看望您了。”
朱棣目光仍落在棋盘上,头也没抬,随口问道:“看望我?谁?”
“靖江王殿下。”
朱棣还没反应过来,朱樉手里的那把黑子已经哗啦一声全撒在了棋盘上。
棋子砸在纵横交错的经纬线上,噼里啪啦地弹跳着,将白棋精心布下的那张网也一并砸乱了。
几枚白子骨碌碌滚到桌沿,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在青砖面上弹了两弹才停住。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棋局,那一记封喉的杀招被散落的棋子淹没了,胜负被硬生生地毁在了一堆乱棋里。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多了几分无奈。
“朱铁柱!那乌龟王八蛋来了!”
朱樉双手撑着石桌边沿,整个人前倾着,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愤怒的颤抖。
这场棋的胜负,朱樉根本就不在乎,他这么激动,完全是因为听到了朱守谦来到凤阳的事情。
他猛地转头看着那护卫,连珠炮似的追问道:“咱就说这小子早晚得倒霉。是不是被捆着送进来的?”
那护卫被自家二爷这劈头盖脸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支支吾吾道:“殿下,看着,看着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那么回事?还能有什么回事?”
朱樉压根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大步便往院门口走去。
他走得虎虎生风,袍角都带起了一阵风。
朱棣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棋局,笑着摇了摇头,也迈步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脸上也没有他二哥那种急不可耐的表情,只是微微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朱铁柱要是真犯了事被押送到凤阳来,第一站应该是高墙内严格关押数月啊,绝不可能直接跑到他住处门口来。
这流程自己也算熟悉了。
可这话他已经来不及跟他二哥说了,因为朱樉已经一把推开了院门。
院门大开的那一刻,朱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人,是一面巨大的龙纹金牌令旗。
旗杆高耸,旗面上金龙翻腾,正是奉旨出征、代天子行事的王命旗牌。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旗下那个人身上。
朱守谦一身银白色的明光甲,擦得锃亮,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按刀而立,姿态轩昂,嘴角挂着一丝灿烂得刺眼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朱樉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377章 咱们一起去烧个香
朱樉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他脑子里跟炸了一样。
嗡嗡作响,眼前这幅画面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自己只跟朱守谦分别也就大半年的时间,但这段时间中,朱樉一直在想着他们重新相见的场景。
在他想象中的场景下,朱铁柱,应该是五花大绑、灰头土脸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人,一身银白色的明光甲擦得锃亮,腰佩快刀,昂首挺胸,身后立着代表天子亲临的王命旗牌,比他这个秦王还威风十倍。
他以为朱铁柱是来陪自己蹲大牢的,结果这混账是来耀武扬威的。
这怎么可能?
父皇怎么会把王命旗牌赐给这王八蛋?
朱樉还在发愣,朱棣已经从院子里迈步走了出来。
他看见朱守谦这副阵仗,脚步也是微微一顿,目光在那面龙纹金旗上停了片刻,又落在朱守谦那身簇新的明光甲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比朱樉沉得住气,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着这个站在王命旗牌底下、笑得一脸灿烂的侄子。
朱守谦看着两位叔叔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脸色,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憋了整整一路,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仰头哈哈大笑,笑声洪亮,不留一丝余力,在凤阳高墙寂静的巷道上空回荡开来:“二叔也在呀!侄儿本来想着先拜访完四叔,再专程去拜访二叔,没想到您串门串到四叔这儿来了!”
“太好了,省得侄儿再多跑一趟!”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朱樉铁青着脸,盯着他那身行头,又盯着他身后那面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朱铁柱,你这是干什么?”
“你怎么这身打扮?”
“咱告诉你,那龙旗可不是随便用的!”
“你敢私自打龙旗,那是死罪!”
朱守谦收了笑,一脸正经地看着朱樉,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坦然:“二叔这话说的,谁敢乱用啊?”
“这是皇爷爷亲赐的,让侄儿去辽东督战。二叔,您要不要给这面旗行个礼?”
“你放屁!”朱樉脱口而出,声音拔得老高:“父皇会赐给你这东西?你蒙谁呢!”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了。
他当然知道龙旗不能伪造,更不敢伪造。
可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父皇会把这种规格的旗牌交给这个当年在桂林欺男霸女的混账侄儿。
朱棣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龙旗上移开,缓缓扫过朱守谦身后那百余名护卫。
那些人的面孔他每一张都认得。
那是他从燕山三卫里亲自挑选出来的精锐,是他当年在北平练兵时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是他最硬的一张底牌。
他看见老周,那个在庆州雪夜里替他挡过箭的老兵,此刻低着头,下巴几乎埋进了胸甲里。
他看见小马,那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偷偷抬眼瞟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
朱棣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全都是他军中手足啊。
朱守谦穿得再怎么威风、旗子再怎么大,他都可以不动声色,可看到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如今齐刷刷地站在别人身后,心里那块一直压得很稳的东西忽然就裂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