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生戎马起家,最信亲身所见、本心所感。
他不信所谓都城气运,不信世俗定论,只信山河地势、天下格局,更信自己半生杀伐练就的识人辨地的眼光……
自唐以来,河北,辽东便就成了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经略辽东漠北,对于大明朝来说非常重要,甚至,比西域还要重要。
当然,另外一个时空中的朱棣,把都城改到顺天府去,将北平改为北京。
真的只是他在南京睡不好,想回到自己的地盘吗。
不。
迁都的时候,他已经在应天做了十八年的皇帝了……
殿内死寂良久,无人再敢妄言半句驳斥之语。
朱元璋目光微微偏移,落向御座左首端坐的太子朱标,语气放缓几分:“标儿,你常年理政,总揽朝局民生,遍历天下政务。依你之见,这四城之中,谁最堪为大明新都?”
满朝目光瞬间齐聚太子身上。
“父皇,儿臣以为,西安、洛阳、开封、北平,四地皆有立国根基。”
“中原三地富庶安居,可安民心、固国本,北疆北平险峻辽阔,可御外敌、固边防。定都之事,牵扯山河格局、国运千秋,非儿臣敢妄断。”
“一切,尽由父皇圣裁。”
朱元璋看着自家仁厚稳重的太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自己这大儿子,还是念着他的弟弟们啊。
“太孙,你奉咱的旨意,遍历四方、亲勘山河,全程走遍四地,察户籍、观民生、看地势、辨格局。你且告诉朕,告诉满朝文武,在你心中,大明新都,当落何处?”
瞬间,所有目光再度转移,齐刷刷聚焦在皇太孙身上。
朱雄英端坐身姿微微一正,心头微动。
实则一路走来,他心中始终在反复权衡、可此时看来,自己皇爷爷是真的动了定都北平的念头了。
当下,也不迟疑了。
关中的辉煌属于秦汉盛唐,大明应该有属于他的辉煌……
朱雄英缓缓起身:“孙儿以为,大明万世新都,首选北平!”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毫无迟疑!
满朝文武神色皆是骤然一变!
只听朱雄英朗声续道,条理清晰,字字珠玑:“北平坐拥燕山万里天险,群山为天然屏障,中原沃土为腹心根基,居高临下,俯瞰九州大地。”
“北可直面漠北残元余孽,震慑北疆万里边陲;南可统领中原、调度江南,贯通南北漕运,实乃天然北疆雄城、天下核心枢纽!”
“元大都旧宫城郭规制宏大,根基完整,稍加修缮便可定都立朝,可省天下民力、物力、财力,无需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定都北平,更是能让天下皆知,大明君主不居安逸腹地,不惧外敌环伺,以国本镇国门,以皇权护万民!”
“以此扬大明国威,定万世边防!”
“定都北平,孙儿觉得乃是天子守国门,君主…………守社稷!”
心中那句后世响彻华夏、震烁古今的“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已然到了嘴边。
可他心念骤醒,及时刹住,改成了守社稷。
在朱元璋面前说什么“死社稷”,那不是加分项,是减分项。
殿内彻底安静了。
方才泾渭分明、声势浩大的开封派、洛阳派、西安派官员,此刻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前振振有词的辩驳、底气十足的质疑,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这谁能想到?
无人问津、人人轻视的北平,竟然蹦了出来,说我要当你们大明的都城。
这,这谁能想得到?
礼部尚书李原名站在班中,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开封人,方才替开封说了最多的话,也是第一个站出来反驳齐泰的。
可此刻,他却第一个迈步出列,朝御座深深一躬,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听太孙此番剖析,臣茅塞顿开。先前臣只观眼前户籍民生,眼界狭隘。如今看来,北平看似荒凉待弃,实则暗藏万世格局,并无失处,却有利大国定都之大利。”
他这话一出口,殿内便像是开了闸,不少原本支持开封和洛阳的官员纷纷出列,连声附和。
“李尚书所言极是!臣等方才眼界局限,未能看透定都深层格局!”
“天子守国门,护万民、镇边疆,此乃千古未有之雄略!远超中原偏安之策!”
“北平山川险固、直面北庭,以帝都镇边防,可永绝边患,实乃定都上上之选!”
方才还势单力薄的北平派,转眼间便成了满朝拥护的中心。
朱守谦站在朱雄英身后,看着这帮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文官,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被李景隆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才赶紧闭上了嘴……
第372章 还能不作数?
朱守谦站在朱雄英身后,已经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的屁股还没好利索,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来回倒了不下几十遍。
这帮文官叽里呱啦,从汉唐说到五代,从漕运说到山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快站成石柱子了。
他刚想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活动一下肩膀,旁边的李景隆便不动声色地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同时斜过来一个眼神——老实点。
朱守谦只好又把手放回身侧,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站得我腿都快断了。”
李景隆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地回了一句:“忍着。”
等到这帮文官听完太孙的话,纷纷调转态度,齐刷刷地开始附和北平之议,朱守谦实在忍不住了,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帮人,脸变得比咱在桂林看戏还快。”
李景隆听的真真的,他知道坐在自己两人前面的太孙殿下,也定然是听到了。
李景隆赶忙拿胳膊肘撞了一下朱守谦。
朱守谦撇了撇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洪武朝的文官们,就是妥妥京漂打工仔。
朱守谦打心眼里面瞧不上变脸速度如此之快的人,但却没有想过,这些人实在没有不变的本钱……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压住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今日议都,你们说的都挺好,咱呢,也听进去了。”
“开封漕运之便,洛阳形胜之固,西安山河之险,北平城郭之阔,四座城,各有各的好处。”
“不过,迁都不是小事,关乎国运千秋,咱还得再琢磨琢磨。”
“今日先议到这儿。”
“等咱跟太子、太孙再商量商量,择日再议。”
“都散了吧。”
“太子,太孙,你们先留一下。”
“是。”
随后,文武百官齐声应是,纷纷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奉天殿。
李景隆和朱守谦也混在人群里出了殿。
官员们离开奉天殿后,就要回到自己各自的岗位上,而,朱守谦,李景隆要在奉天殿外等候朱雄英。
殿外的冷风灌进领口,朱守谦打了个激灵,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压低声音对李景隆说:“再站下去,我这腿就不是我的腿了。”
李景隆侧过头,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认真:“靖江王,以后在奉天殿里,要老实一点。”
“咱们是臣子,不能随意评价别人。”
“只有陛下才能随意评价别人,陛下才能去骂人,才能去训斥人……你不能。”
朱守谦看了李景隆一眼,莫名有些烦躁。
李九江这人哪都好,就是太啰嗦,动不动就教训人。
他眼珠一转,忽然咧嘴笑了,凑近李景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九江啊,你在奉天殿里撒过尿没有?”
李景隆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咋,你撒过?”
“咱撒过。”
朱守谦脸上浮起几分得意,像是在炫耀一桩极光荣的战绩:“就在那龙椅旁边。当着我爷爷我奶奶的面,哗啦啦一大泡……”
李景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把头慢慢扭到一边,不吭声了。
这人,没法聊。
朱守谦见自己一句话就把李景隆给打没气了,心里莫名舒坦,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扒拉李景隆的肩膀:“哎,九江,别生气嘛。”
“好好好,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听进去了。”
“你别扒拉我。”李景隆肩膀一抖,把他的手甩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朱守谦也不恼,又凑过去,换了个话题:“哎,你说,太孙跟太子在里头聊什么呢?”
李景隆斜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在奉天殿里撒过尿,你进去听嘛。”
“我怎么知道。”
朱守谦被他这句噎得干瞪眼,随即又嘿嘿笑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丹陛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
不一会,殿门再次打开,朱雄英大步走了出来。
他经过两人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淡淡丢下一句:“跟孤来。”
见太孙出来,方才还嬉闹打闹的两人瞬间收敛所有散漫姿态,神色一正,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遵命,太孙殿下!”
话音落,二人紧随朱雄英身后,踏着青石宫道,一路向着东宫方向快步走去。
不多时,三人便抵达东宫朱雄英的书房。
殿内清雅静谧,窗明几净,书卷整齐罗列,处处透着规整肃穆……
朱雄英径直走到主位落座,侧身看向站立的二人,抬手淡淡吩咐:“都坐吧,坐下聊。”
李景隆与朱守谦依言侧身落座,腰杆挺直,静待吩咐。
紧接着,道承端着茶盘进入,有条不紊地为三人奉上热茶,随后站在朱雄英的身后。
茶汤热气袅袅升起,氤氲起淡淡的茶香。
朱雄英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缓缓放下,目光郑重地落在身前李景隆与朱守谦二人身上,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有件事,提前告知你们二人。”
“你们怕是在应天过不了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