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坐在銮车里,手里正翻着一份文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韩国公李善长。
自从胡惟庸案后,李善长就好像在权力场上消失了一般,关起门来过起富家翁的日子。
“与理,我是要见他一面。”
“是。”李景隆应了一声,正要拨转马头,道承便在一旁开口说道:“你们两个跟着曹国公,到了那里以后,检查一下马车,规矩不能坏。”
而两名锦衣卫齐声道是。
李景隆也不言其他,带着两名锦衣卫,快马往前奔去。
等到再次见李善长。
他也不含糊。
直接就对一脸笑意的李善长开口道。
“韩国公,不是我不放心您,太孙殿下出行是有规矩的,晚辈要看一看马车。”
李善长闻言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笑着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和了然:“懂,懂,懂。该查,该查。来,查吧。”
说着便自己把车帘掀得更大了些,让李景隆看了个清楚。
车里很朴素,一应行李,没有多余的物件。
李景隆道了声得罪,又走到第二辆马车前。
那辆马车的帘子捂得严严实实,车夫看见他过来,赶紧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李景隆伸手将帘子往旁边一撩。
车厢里坐着两个女子。
一个十五六岁年纪。
这女子生得是真漂亮。
一种干干净净的、像是清晨荷叶上滚着的露珠似的清纯。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纱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耳边的碎发被车窗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看见帘子忽然被人掀开,她慌忙拿起一柄团扇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几分矜持的闪躲。
旁边坐着的是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穿一身浅粉色的布裙,眉眼也生得好看,手里端着个茶盏,见帘子掀开,也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挡了挡脸。
两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景隆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随后,又跟着两名锦衣卫一道弯腰检查了马车底部,确认没有私藏兵刃利器……
第347章 这是套 ?
两辆马车算上李善长、两个女子、两个车夫,统共就五个人,人数清清楚楚,再无旁人,也没有查到什么兵刃。
确认无误后,李景隆才直起身,走到李善长的马车跟前,对着依旧一脸温和笑意的老头拱手:“韩国公,得罪了。”
李善长摆了摆手,笑得愈发和蔼,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不得罪,不得罪。曹国公这般仔细,是好事。”
“看着你,老夫就想起你爹年轻时的样子,当年陛下亲自倾心教导,手把手教他行军理政,如今你能跟着太孙殿下身边办事,真好。”
李景隆被夸得心里舒坦,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奉承:“韩国公谬赞了,晚辈不过是遵旨办事,不敢有半分懈怠。能跟着太孙殿下,是晚辈的福气,往后还得靠韩国公这般老臣多多提点才是。”
李善长笑着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明黄色的銮驾在一队锦衣卫簇拥下,缓缓驶了过来。
李善长见状,不敢怠慢,连忙扶着车辕就要下车。
他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利索,往下迈的时候脚步一滑,身子猛地往前倾,眼看着就要摔个踉跄。
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搀了下来,笑着道:“韩国公慢些,小心脚下。”
“多谢曹国公。”李善长站稳身子,也不多歇,小老头跑的倒是挺快,径直朝着銮驾方向走去,步履间带着几分急切。
不多时,李善长便走到了銮驾旁。
此时銮驾车帘正被两名锦衣卫缓缓掀开,朱雄英一身月白色锦袍,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正准备抬脚下车。
李善长见状,当即停下脚步,对着尚未下车的朱雄英深深躬身,声音沉稳恭敬:“臣,韩国公李善长,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动作利落,直接从銮车上跳了下来,快步上前,亲手扶住李善长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韩国公,免礼免礼,不必多礼。”
两人站得极近,朱雄英看着眼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头,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算起来,咱们上一次见面,已是好几年前了吧?”
李善长直起身,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笑着点头:“是啊是啊,一晃好几年过去,太孙殿下如今生得这般英武挺拔,气度不凡,真是长大了。”
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善长身上,随口问道:“韩国公这是要入京?”
“正是。”李善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许久没进宫见陛下了,今日入京,想着上朝去见见陛下,陪陛下聊聊天,说说话。哎,我也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估摸着,这也是小老儿最后一次见陛下了。”
朱雄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韩国公说笑了,您老身子硬朗得很,活到洪武四十年都不成问题。”
这话一出,李善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摆手:“殿下吉言,老夫可不敢奢求,能多活几年,看着大明安稳,就心满意足了。”
说笑间,李善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头对着第二辆马车的方向扬声喊道:“哎,让小姐下来,也来参见一下太孙殿下。”
话音刚落,不过片刻功夫,第二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
先是那名侍女模样的女子率先跳下车,动作轻盈,稳稳落地后,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着车内的人慢慢走下来。
朱雄英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先落在那侍女身上。
侍女容貌秀美,眉眼温婉,肌肤白皙,身姿窈窕,一身浅粉色布裙衬得她娇俏动人,算得上是国色天香的美人……
可当她把身后的小姐扶下车时,朱雄英瞬间看直了眼,呼吸都顿了半拍。
李家的这个小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淡青色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垂鬟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被微风轻轻吹动……
有的美人是浓艳夺目,称得上国色天香……
有的美人是温婉动人,让人如沐春风……
可眼前这位少女,美得干净、美得纯粹、美得不染一丝尘埃,像是山涧清泉,又似月下梨花,比国色天香还要动人几分,却无半分妖冶,满是端庄清丽……
这是朱雄英两世为人,从未见过的绝色容颜,不过,朱雄英也只是瞧了一眼,便将目光重新转移到了李善长的身上。
李善长站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随即对着少女招手:“清月,过来。”
少女名叫李清月,是李善长的嫡孙女,嫡出的金枝玉叶。
她闻言,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朱雄英面前,身姿微微欠起。
“臣女李清月,参见太孙殿下。”
人长得美。
说话声音也好听,轻柔婉转,如同黄莺出谷,悦耳动听。
“免礼。”
李清月闻言,缓缓抬起头,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直直看向朱雄英。
四目相对的瞬间,朱雄英下意识地看向一旁李善长布满皱纹的老脸上……
李善长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得:“殿下,这是老夫的孙女,李清月,从小养在身边,规矩礼数都还不错。”
朱雄英点了点头,心里隐隐明白了李善长的用意,却没有点破,只是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故作平静。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话头也干在了原地。
一旁的道承见状,上前一步,躬身提醒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咱们还要赶路入城,不可耽搁太久。”
朱雄英回过神,连忙看向李善长,笑着说道:“韩国公,时辰不早,我还要赶回应天,不如咱们到了应天城中,再好好坐下来说话,如何?”
“好,好。”李善长笑着应下,十分爽快:“太孙殿下请便,老夫在城中恭候殿下。”
说罢,他对着李清月使了个眼色。
李清月会意,再次对着朱雄英微微欠身,声音轻柔:“臣女告退。”
说完,便跟着侍女转身,缓步走回马车旁,身姿纤细,背影动人。
朱雄英从始至终,只看了数眼,不过,还是有一些局促感。
一旁的李景隆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太了解太孙了,这模样,分明是被人家姑娘的容貌给惊艳到了……李善长这老狐狸,摆明了是故意带着嫡孙女偶遇,打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这摆明是个套……
当然,朱雄英也意识到了李善长多少有些不对劲。
第348章 咱也一样
朱雄英看向李善长,脸上重新挂起了太孙应有的从容微笑:“韩国公,孤先行一步。”
李善长连忙躬身行礼道:“殿下请。”
朱雄英转身上了銮车,在车帘落下之前,朝李善长微微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銮车在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启动,李善长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銮驾驶出去一段距离才直起身来。
他背着手站在道旁,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越走越远,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护卫队也一拨接一拨地从李善长面前经过,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官道上响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等到整支队伍都走远了,官道上恢复了安静,李善长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走到第二辆马车旁。
他伸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自家孙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他笑了笑,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爱:“清月,太孙殿下是不是很是英武?”
李清月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耳根还泛着一层极淡的红,被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得若隐若现。
李善长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几分。
自己这孙女,真是优秀。
他没有急着追问,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像是在跟孙女说一桩极寻常的家常:“清月啊,祖父从你七岁起,就给你请了天下最好的先生。”
“琴棋书画,诗书礼乐,绣工花艺,哪一样不是名师指点。”
“贵女们会的,你都会。”
“贵女们不会的,祖父也让你学了,也让你看了。”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老狐狸特有的狡黠。
“咱家府上那一亩菜园子,那一地麦子,一亩水稻,可不是为了给灶上省几个菜钱?”
“那是让你看着人耕种的。春耕秋种,插秧摘菜,你样样都见过,样样都懂。”
“见了皇后,说话不要怕,只要皇后满意,一切都能定下来。”
李善长此时很有信心,并且还在给自己孙女信心。
大明朝的龙子龙孙,娶的全是武勋家的女儿。
秦王娶的是王保保的妹妹,晋王娶的是永平侯的闺女,燕王娶的是魏国公家的长女,清一色全是武将家的。
虽然李善长是开国六国公,但终究是文官。
而此时的大明朝至今没有一个龙子跟文官联姻。
李善长清楚,天子不喜欢文官,总觉得文官们心眼太多,不可信,也极有可能不会同意自家孙女嫁给他的孙子。
不过,他有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