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3节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传召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与礼部尚书至奉天殿偏殿。

  胡惟庸匆匆赶来时,脸上还带着早起的倦意。

  礼部尚书朱梦炎,就显得精神多了。

  朱梦炎,字仲雅,江西进贤人,祖父朱粹中是宋朝末年漕贡进士。

  朱梦炎少孤,得到朱粹中的指导。

  至正十一年进士,见过元顺帝,前朝的进士,本朝的官。

  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将他召居宾馆,命与熊鼎一起辑录古事,编成《公子书》以教习公卿子弟。历任国子博士,洪武元年,也被称之为大吴元年,改任翰林院编修,随后贬为浙江按察司经历。

  端了大明朝数十年的饭碗后,也终于到了六部尚书这个级别。

  胡惟庸,朱梦炎两个人都是见多了世面的,但当他们听完皇帝的话,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陛下的意思是……要册封皇长孙为吴王?”胡惟庸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可长孙殿下年方五岁,按制……”

  “按什么制?”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咱就是制!”

  “标儿是咱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咱就把他当储君。雄英是咱第一个孙子,还是嫡长孙,五岁封王,有什么不行?”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惊,随后,侧身看了一眼礼部尚书朱梦炎,而朱梦炎并没有想要劝谏的想法,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与其劝谏,不如想想如何把事情办漂亮。

  “陛下,”他躬身道:“册封吴王之事,是否要先知会太子殿下?”

  “不必。”朱元璋摆手,“等一切备妥,直接去东宫宣旨,给他个惊喜。”

  惊喜?

  胡惟庸心中苦笑。

  这怕是惊吓更多些。

  但他面上不显,只恭敬道:“臣明白了。臣这就与尚书大人商议,三日内必办妥所有事宜。”

  “去吧。”朱元璋挥挥手,“记住,此事机密,不得外泄。”

  “是。”

  二人退出奉天殿时,冬日的晨光刚刚洒满宫墙。

  朱梦炎老精明了,在殿中的时候,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说,问什么都是点头应是,出了大殿,与胡惟庸共处的时候,便成了勤学好问的好学生了。

  “胡相,陛下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胡惟庸白了他一眼:“你能不知道,这明明唱的就是一出‘定鼎三代’的大戏。走吧,三日时间,有的忙了。”

  ………………

  朱雄英刚在文华殿上完宋濂的课,带着随从返回东宫。

  今日是今年的最后一课,连带着他心情也轻快不少。

  然而刚走近东宫,便觉出异样。

  宫门外停着数辆礼部车驾,锦衣卫缇骑肃立两侧。

  朱雄英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他快步走进宫门,只见正殿前院已摆好香案,黄绫铺地,礼部官员、锦衣卫仪仗列队整齐。

  母亲常氏抱着襁褓中的老二都站在殿前,神色紧张,父亲朱标则身着朝服,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刚被这阵仗惊动。

  “殿下回来了。”有太监高声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朱雄英硬着头皮走上前,向父母行礼:“爹,娘,这是……”

  话音未落,奉天殿执事太监张公公从殿中走出,手持明黄圣旨,面色肃穆:“皇长孙朱雄英接旨——”

  朱雄英慌忙跪地。

  朱标、常氏及东宫众人也随之跪倒。

  张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皇长孙朱雄英,乃太子嫡长,朕之嫡孙。幼而岐嶷,天性仁孝。聪敏早慧,明德惟馨。昔察微识奸,护佑宫闱,显忠贞之志;今侍亲尽孝,体恤圣心,彰仁爱之本。器宇轩昂,实宗社之重器;德才兼备,乃国家之良才。”

  每一句褒奖都如重锤敲在朱雄英心上。

  他伏在地上,指尖冰凉。

  “兹仰承天命,俯顺舆情,特颁殊恩。册封皇长孙朱雄英为吴王,授以金册,赐以金宝,享亲王禄。建旌旗,设仪仗,王府官属,一应俱全。钦哉!”

  “吴王”二字如惊雷炸响。

  朱雄英脑中一片空白。

  吴王?

  那不是自己二弟的王号吗?

  怎么到自己身上了。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在另一个时空,朱元璋将吴王封给了朱允熥,那是朱标嫡次子,常氏所出。

  那是一种补偿,也是一种表态,即便朱允炆当了太孙,但吴王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封号,给了常氏所处。

  而现在,吴王给了嫡长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元璋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朱雄英,就是第三代继承人。

  这个曾经属于他朱元璋自己的王号,如今传给了孙子。

  “吴王殿下,请接册宝。”张公公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朱雄英抬起头,双手高举。

  沉甸甸的金册金宝落入手中——金册以纯金打造,页页镌刻册文;金宝是一方龟钮金印,“吴王之宝”四个篆字在冬阳下熠熠生辉。

  “臣孙雄英……叩谢皇祖父隆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官员朱梦炎亲自奉上亲王冠服——九旒冕、绛纱袍、玉带、朝靴,尺寸都特意改小,适合孩童穿戴。

  另有旌旗、仪仗、卤簿……一应亲王规制,琳琅满目堆了半院。

  朱标在一旁看着,神色复杂。

  惊喜?

  有之。

  忧虑?

  更多。

  儿子才五岁,骤然戴上“吴王”这项过于沉重的冠冕,是福是祸?

  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

  礼成后,张公公对朱标躬身道:“太子殿下,陛下口谕:吴王年幼,仍居东宫读书。一应礼仪规制,按亲王例。另赐吴王府属官名额,人选由殿下与吏部商议拟定。”

  “儿臣……遵旨。”

第29章 吴王殿下 3

  册封仪式的喧嚣散去,东宫正殿重归宁静。

  礼部官员、锦衣卫仪仗均已退去,只剩下尚未撤去的香案。

  朱标屏退左右,只留儿子在殿中。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的目光。

  烛火在殿中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朱标没有坐,而是站在殿中,背对着儿子。

  而朱雄英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父亲的背影。

  良久,朱标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孩子还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亲王礼服,九旒冕已取下放在一旁,但绛纱袍的袖口仍垂到指尖。

  “雄英。”朱标开口,声音很平静。

  “儿臣在。”朱雄英恭敬应道。

  “知道‘吴王’这两个字的分量吗?”

  朱雄英抬起头,对上父亲深邃的目光。

  他斟酌片刻,谨慎答道:“儿臣……听说这是皇爷爷登基前的封号。”

  “不止是登基前。”朱标走近几步,在儿子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至正二十四年,你皇爷爷为吴王,建百官,立社稷,那是他帝王之路真正的起点。从吴王到大明皇帝,这条路他走了四年。”

  他的手轻轻放在儿子肩上,力道不重,却让朱雄英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现在,他把这个封号给了你。”朱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雄英摇头:“儿臣不知。”

  “意味着他把对你的期望,写在了封号里。”

  “吴王,不只是一个爵位。它代表着传承,代表着责任,代表着……将来要担起的江山。”

  “你皇爷爷这一生格外看重法统,看重传承。太子是储君,是第二代,吴王,在他心里,就是第三代。”

  烛火噼啪作响。

  朱雄英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绛纱袍的纹样,那是亲王才能用的蟒纹,张牙舞爪,透着威严。

  “爹,”他轻声问:“儿臣……该怎么做?”

  朱标重新走回儿子面前,这次语气温和了许多:“好好读书,宋师傅教你的圣贤之道要牢记,长大后好好习武,将来要能上马治军,下马治国,你皇爷爷批阅奏疏时,多在一旁看着,多听多想。”

  “还有——谨言慎行。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你是大明的吴王。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有人记着,有人……等着搅动风云……”

  “儿臣记住了。”

  朱标看着儿子稚嫩却认真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伸手替儿子整了整衣领,动作轻柔,像寻常人家的父亲。

  “玉哥儿,”他忽然换了称呼:“爹知道你聪慧,有些事,或许你比同龄孩子懂得多。但你要记住,天家无情,却也最重情。你皇爷爷封你吴王,是情分,你将来要担的责任,是本分。情分与本分之间,要拿捏好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朱雄英却听懂了。

  朱元璋对孙子的疼爱是真情,但对江山传承的考量是实利。

  这份复杂的帝王心术,他必须慢慢领悟。

  就比如说,马上就要发生的胡惟庸案,废除宰相,这是朱元璋自认为的国政,即便他是最为疼爱的孙子,也只能站在一边乖乖看着,即便杀的人头滚滚,他也只能在旁边看着……不过,幸好,旁边还有他爹,也在旁边站着看,时不时还要去磨刀……

  “好了,”朱标直起身:“去换身衣裳吧。这身袍服太重,别压坏了身子。”

  “是。”

首节 上一节 23/33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