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寒暄之后,朱雄上了銮车。
他掀开车帘朝朱橚点了点头,队伍便开始入城。
开封城的主街比北平的更加宽阔,青石板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酒楼、茶肆、布庄、药铺一间挨着一间,招牌琳琅满目。
正是午后时分,街上行人如织。
朱守谦骑着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
入城的时候他格外警觉,目光不住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小贩、抱着孩子看热闹的妇人、从酒楼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的食客。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那种紧张的仔细,而是一种在等什么东西的仔细。
忽然,他目光微微一顿。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
那人面目普通,衣着寻常,若非刻意寻找绝不可能注意到他。他朝朱守谦望来,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两人既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极轻微地互相点了一下头。
然后那人便转身融进了人群里,眨眼间消失在开封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李景隆正忙着在吆喝后面的车队,道承正守在銮车旁边寸步不离。
队伍到了开封官府安排的别院,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前院有正厅和议事堂,中院是朱雄英和几位主要随员的住处,后院住着文官们。
朱守谦刚把马交给随从,还没来得及进自己的屋子查看,便慌慌张张的出了别院。
方才在城门口见到的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已经等在那里。
那人见了朱守谦,也不寒暄,只是微微躬身,压低声音说了句:“殿下,借一步说话。”
朱守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随他走到院墙拐角无人处,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墙根下的槐树影子里,只看得见朱守谦的背影,他微微弓着腰,头低着,在听那人说话。
灰布短褐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
朱守谦始终弓着腰,垂着头,原本带着几分威仪的脸上,神色几番变幻,从最初的淡然,渐渐变得凝重。
待男子话音落下,朱守谦直起身,神色已然平复,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肃,轻声道:“辛苦了,此事你办得极好。你回应天,放你长假,好好陪陪家里人。”
中年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忙躬身行礼:“谢殿下恩典!”
“记住,今日你我相见,还有你此番打探到的所有事,半个字都不许透露给任何人,哪怕是至亲之人,也绝不能提,明白吗?”朱守谦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加重,满是叮嘱。
“属下谨记殿下吩咐,绝不敢多言半句!”
“走吧。”
“是,殿下。”
朱守谦看着这人离去,良久未动。
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轻笑一声:“四叔,你果然藏着猫腻啊……”
第298章 赶紧上奏本
朱守谦嘀咕完了后,便转身大步朝别院里走去。
脚下的步子又急又快,踩在青石板上嘭嘭作响,一路上撞翻了院子里正在搬箱子的随从,连句抱歉都顾不上说。
朱雄英正坐在中院的书房里看书。
随从们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有的在铺床褥,有的在摆放笔墨纸砚,有的在归置从北平带来的舆图和册子。
道承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守着。
朱雄英倒没受这些动静的影响,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翻着一卷《开封府志》,看得颇为入神。
五月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和书页上。
多少有些岁月静好的氛围。
不过朱守谦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打破了这个氛围。
“太孙!”
“大事!”
“有大事!”
“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朱雄英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大哥,那你就说吧。”
朱守谦看了道承一眼。
道承站在门边,面无表情。
朱守谦又看了朱雄英一眼,使劲挤了挤眼睛。
朱雄英没理他。
朱守谦急了,又朝道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表情分明在说,让他出去,这事不能让外人听。
朱雄英终于放下书,看着他,声音依然平淡:“道承是自己人。大哥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朱守谦急了:“殿下!不是我不信他!这是咱家的家事!家事!关系重大啊。”
他说这话时朝道承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仿佛在说不是针对你啊,是真不能让你听。
道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目光移向朱雄英。
朱雄英微微叹了口气,把手中的《开封府志》合上放在案头,朝屋里正在收拾东西的几个随从挥了挥手,然后看了道承一眼。
道承躬身领命,带着那几个随从鱼贯退出了书房,轻轻将门带上。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朱守谦凑到门缝边往外瞅了一眼,确认没人了,这才转过身,大步走到朱雄英对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屁股刚挨着椅面就往前倾了大半个身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我告诉你,老四有猫腻。蒋瓛在北平抓的那些人,绝对不是这次泄密的主谋。”
他说这话时神情格外认真,语气也极其笃定,不像是在胡说八道。
朱雄英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就在他们从北平出发后不久,大约四月二十日左右,蒋瓛便将泄密案给定了案。
最先的突破口是是布政使衙门的一个小吏,随后,又牵扯出上千号人,大多都是有境外背景,都是多年前是元朝旧衙门里干过的老吏……
朱守谦见朱雄英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怀疑自己消息不实,急得拍了一下大腿:“根本就不是那帮人!我跟你说是谁?”
“是老四!”
“主谋绝对是老四。”
朱雄英眉头皱得更紧了,纠正道:“别老四老四地叫。那是四叔。”
“他差点把咱们置于死地了,我还喊他四叔作甚!”
“殿下,你听我说完。他不是去凤阳了吗?”
“我从你这里这事以后,我就派了我手下最好的兄弟——不是,属下——去追他,跟着他。”
“你跟着四叔作甚?大哥,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可没有权力去调查燕王。”
朱守谦赶紧摆手解释道:“哎呀,我根本就不是去调查他,我是让属下去送信的!老四在前面走,我这兄弟追了好几日才追上。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那兄弟追上去之后,你猜他看见了什么?”
朱雄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见老四跟一个和尚在一起,在路边一座树林的小溪旁,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
“我那兄弟觉得事情不对,就躲在一旁没敢露头。你猜一下他看到了什么?”
直到朱守谦说起了和尚,朱雄英才对这个事情有了些许的兴趣,正认真听着呢,朱守谦竟然又卖起来了关子。
朱雄英眉头微皱:“赶紧说。”
“老四跟那个和尚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啊,随后,便把那和尚捅死了。捅了几十刀。下手贼狠。”
“我那兄弟看得真真儿的,老四亲手捅的……”
他说完,身子往后一靠,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般,双手一摊,等着朱雄英的反应。
朱雄英的神色让朱守谦很是满意,眉头越皱越紧。
朱雄英心里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和尚应该就是姚广孝。
可姚广孝,会这么容易死吗。
他还没见过这个人呢,可就没了。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朱守谦:“捅死了一个和尚,这能说明什么?”
朱守谦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孩子,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能说明什么?说明老四心里有鬼!他心里没鬼杀什么和尚灭什么口!”
“殿下您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在老四这事上,就爱装糊涂呢,你赶紧给咱们皇爷爷上本啊!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老人家,让皇爷爷替咱们做主!”
朱雄英没有立即回应他的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朱守谦猝不及防的问题:“你给四叔送什么信?”
朱守谦愣了一下,脸上的愤慨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边的话却打了个磕绊。
他干咳了一声,借机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忽然从方才的义愤填膺变成了几分不经意的理直气壮:“呃,关心他的信嘛。他到了凤阳定会不习惯,我在那里待的时间长,要跟他说道说道,哪片林子乘凉效果好,哪块地的庄稼长得肥……无非就说这些吗。”
朱守谦也没有说谎,他确实是派人过去给自己四叔送信的,只不过,信上说的内容就跟他讲得可不是一回事了。
满篇的挖苦之言……嘲讽燕王跟自己一样,都是朱家的不孝子孙,都要去皇陵接受祖先的教诲……
第299章 我不会怀疑四叔
朱雄英盯着朱守谦,轻声道:“四叔已经去了凤阳了,他,受到了应该的惩处。”
这个时候,朱雄英还在想着和尚的事情,说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而朱守谦也察觉出来,朱雄英心神不在这个事情上。
当下,声音也大了一些。
“太孙,这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
“皇爷爷惩处他,是因为他失职,这个罪名可轻了啊,弄不好过两年,甚至,一年,他又能回到北平作威作福了,可若是,您上了奏本,把咱们现在聊的事情告知了皇爷爷,那,他可就永远都回不去了。”朱守谦赶忙说道:“还有,太孙,我可不是为了要老四的性命啊。我还没有那么混蛋……我只是觉得相比于北平那个地方,凤阳更适合他……”
“那你为什么非要揪着四叔不放呢?”朱雄英缓缓说道:“孤很好奇啊……”
实际上,对于这个问题朱雄英确实想了许久,但没有想明白。
如果真的是小时候的一些不愉快,记到现在……不太可能吧。
相处下来,朱雄英也明白,朱守谦并不是一个小家子气的人,他肯定还有其他所图……
闻言,朱守谦愣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方才那股子恨不得拽着朱雄英的手替他磨墨写奏本的急劲忽然就散了。
朱守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太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