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目光平静地扫过朱守谦,嘴角竟还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显然是此前在来的路上,早已看过土木堡战事的简报,清楚这两个晚辈在战场上的表现,心中很是满意……
“铁柱啊,咱放心不下大孙,特意从应天赶过来,瞧瞧他。不过,正门走的话,怕被有心人得知,这才走了后门,你们两个小子,怎么在这后院角落里站着,巡逻的吗?”
朱守谦心脏狂跳,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景隆……
正想着自己回答的时候,身后那扇残破的偏房房门被轻轻推开,那名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子,怯生生地探出头,声音娇柔又带着几分慌乱,朝着李景隆的方向喊了一声:“公子?”
这一声“公子”,如同惊雷般在院子里炸响。
朱元璋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扫了一眼那个女子,又看向脸色惨白的朱守谦和李景隆,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震怒:“荒唐!”
话音落下,朱元璋不再看两人一眼,衣袖一拂,径直迈步,朝着别院深处朱雄英的居所走去。
身后的郭英等人连忙收敛神色,快步跟上,全程一言不发……
朱守谦和李景隆僵在原地,彻底懵了,两人呆呆地看着朱元璋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女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皇爷爷不会误会他俩了吧,我们在荒唐,也不会跟一个女人啊。
特别是朱守谦,天都塌了。
好不容易在土木堡战场上拼死拼活立下功劳,本以为能得到皇爷爷的赞赏,结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等荒唐事,被朱元璋抓了个正着!
之前积攒的所有功劳,怕是瞬间就清零了,说不定还要被重重责罚!
朱守谦回过神,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李景隆一眼,随后,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朝着朱元璋离去的方向追去。
李景隆也是心慌意乱,却还没忘记屋内的女子,连忙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赶紧走,从后门离开,我让人送你去城外的宅院里暂住,切莫再露面,等过段时间,风波平息了,我再派人去接你。”
女子怯生生地点点头,眼眶泛红,看着眼前慌乱的李景隆,不敢多言,连忙整理好衣衫,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快步离去……
李景隆这才稳住心神,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也连忙迈开步子,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此时,朱雄英的书房内,灯火昏黄。
他正坐在案前,一遍遍翻看着土木堡战役的阵亡将士名单。
朱雄英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名字,心头沉重不已,满心都是触动与悲怆。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打破了书房内的寂静。
朱雄英以为是朱守谦去而复返,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奏报上……脚步越来越近,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到了书案前。
朱雄英缓缓抬起头。
当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朱雄英连忙站起身。
“皇爷爷……”
“你咋来了……”
此时站在朱雄英面前的,正是一路风尘仆仆的朱元璋。
他此刻正抬眼,细细打量着自己最疼爱的大孙,浑浊的老眼中,早已蕴含了满满的泪水,眼眶微微泛红,
“好,真好啊……”朱元璋上前一步,一把揽住朱雄英的肩膀,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声音微微哽咽。
“咱的大孙,没事就好,平平安安的,真好。”
朱雄英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连忙稳住身形,想要再次行礼,却被朱元璋紧紧拉住。
“瘦了,也黑了,不过,倒比从前更有男子气概了,有咱朱家儿郎的样子,有担当,像个真正的皇太孙了。”
朱雄英心头一暖,看着眼前满眼关切的皇爷爷,心中满是动容,轻声问道:“皇爷爷,京师事务繁忙,您怎么突然亲自跑到北平来了?”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牵挂:“咱不放心你啊,土木堡一战,战事凶险,你身陷重围,咱在应天,日日寝食难安,就怕你出半点差错。”
“再者,这北平诸事繁杂,咱也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
最后一章了,书友们晚安……
第275章 您,您咋来了 2
朱元璋火急火燎的跑到北平来,这充分证明朱雄英在他心中的地位。
一路舟车劳顿,他也不是四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了,累,也是真的累,不过,幸好他精力旺盛,在面对朱雄英的时候,脸上只有欣喜,却没有疲惫。
朱雄英听着朱元璋的话,心头一热,连忙伸手扶住朱元璋,侧身引向案前的主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亲昵:“皇爷爷快请上座,一路风尘仆仆,先歇口气。”
朱元璋顺势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摊开的册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墨字深浅不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埋骨土木堡的鲜活性命。
他只打眼一瞧,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沉痛与敬重,沉声叹道:“都是好汉……”
“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为国捐躯,忠勇可嘉……”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册子上的名字,眼底满是不忍,闻言当即躬身,语气恳切:“皇爷爷,这些将士浴血奋战,埋骨沙场,连家小都未能再见一面。孙儿想请皇爷爷下旨,重重抚恤他们的家眷……”
朱元璋闻言,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伸手将摊开的阵亡将士名册缓缓合上。
“这事,咱亲自来管,亲自过问。咱绝不让大明有功的将士,流了血还寒了心……”
给战死的将士们请了功,接下来,当然也要给自己的两位哥哥请功。
“皇爷爷,此次土木堡一战,将士们英勇杀敌,但还有两个功臣,靖江王朱守谦,曹国公李景隆……”
“二人临危不乱,曹国公临阵调度,攻守有度,稳住军阵丝毫不乱,靖江王更是不顾凶险,率轻骑千里驰援,两人都立下了大功,是此战的大功臣。”
“孙儿未曾见过岐阳王,还有大伯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
“这次算是见到了……”
“他们二人都有其父风范啊……”
朱雄英说着说着,声音慢慢的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皇爷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他心中生疑。
不对啊。
一向看重宗室子弟的皇爷爷听闻自己的话,一定会面露喜色,大加夸赞。
可朱元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欣喜,神色反而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这突如其来的冷意,让朱雄英心头一怔,
一时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是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愠怒与失望:“别提这两个混小子,荒唐至极!”
“他们两个人哪个有其父风范,依着咱看,有十之一二,都是高看这两个混蛋了……”
闻言,朱雄英满脸错愕。
当然,朱雄英可是不清楚,朱元璋一到别院,便见到了朱守谦,李景隆……
朱元璋也是真误会,这两个小子有什么不良嗜好了。
他很生气。
作为一个男人好色,很正常,可你不能不要脸啊。
你要吹灭灯,不能有别的男人在,这他妈是底线啊。
对于朱元璋来说,方才在后院撞见的那一幕,简直罔顾礼义廉耻,平日里的顽劣也就罢了,在太孙身边,竟还敢做出这等苟且之事,丝毫没有将门子弟、宗室藩王的样子。
甚至,在刚刚来找朱雄英的路上,朱元璋都在想着是不是把这俩家伙扔到辽东去,让他们跟着蓝玉做个亲兵,不让他们在朱雄英身边呆着了。
这般不知分寸,不守规矩,若是继续留在玉哥儿身边,怕是要把咱悉心教导的大孙给带坏了……
“皇爷爷,大哥和九江哥………平日里或许是有些顽劣荒唐,行事不够稳重,可此番孙儿危难当头,他们半点不含糊,上阵杀敌毫不畏惧,关键时刻,是靠得住的,从未给大明、给皇爷爷丢脸。”朱雄英赶忙开口说道。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该跟自己两位哥哥说好话,还是要说的……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的怒火,也不再提后院之事,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几分:“罢了,先不说他们。你坐下,细细跟咱讲讲,土木堡一战,从身陷重围到杀出重围,所有的细节,咱都要听,一字不落。”
“是。”朱雄英依言坐下,敛去心头疑惑,缓缓开口,将自己是如何遭遇袭击,而后退回土木堡,以及接下来的土木堡之战……
在说整个过程的时候,朱雄英还着重对李景隆,朱守谦两人的英武进行生动且饱含热情的讲述……不过,朱元璋每次听到李景隆,朱守谦,这两个人的名字,眉头就皱了一下,这更让朱守谦摸不着头脑了。
当然,朱雄英也清楚,这些事情自己皇爷爷也应该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
待朱雄英讲完,书房内陷入片刻寂静,灯火跳动,映得朱元璋面色阴晴不定。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咱刚到北平,刚刚入城,便收到从北边来的一道急报。”
朱雄英心头一紧,连忙凝神倾听。
“北元太师哈剌章,死了。”
朱雄英猛地一怔,脱口而出:“死了?皇爷爷,他是死在辽东?”
朱元璋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一字一顿道:“是土木堡。”
“什么?”朱雄英豁然起身,满脸震惊:“皇爷爷的意思是,此次率军截杀我等,设下土木堡重围的,竟是北元太师哈剌章亲自带队?”
“正是。北平城内有北元的谍子细作,北元小朝廷里面,也有咱们的人,这个消息,就是从北边传来的……哼,这支老狐狸冒着风险过来截杀你,就是不想让纳哈出投降……”
“可他是什么货色,他来截杀你,他也配,咱们都是有天命的人,自有上天庇佑,前些时日,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你爹吓得啊脸色煞白,直呼心肝疼,幸亏咱当时还算沉稳,扶着他坐下,一个劲的宽慰他,才让他放下心来。”
朱雄英轻声问道:“皇奶奶,跟母亲二人……”
“这个你放心好了,得到你被围困的消息后,咱立即就封锁了消息,你皇奶奶,你娘都不知道这事……”
第276章 您,您咋来了 3
虽然此时朱元璋的语气很是轻松。
但,朱雄英知道,皇爷爷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定是乱了心神。
“皇爷爷,那您呢,您是不是,也被吓了一跳。”
“出门在外,让爷爷担心,孙儿真是不孝。”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强行压下,脸上依旧摆着那副沉稳笃定的模样。
“玉哥儿,你放心,咱这辈子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过是个北元贼酋的小动作,你是有天命的,他岂能真的害了你,咱当时,一点都不怕,你爹那是遇事少,才会沉不住气,咱可比他稳当多了。”
可话虽如此,只有朱元璋自己心里清楚,那日收到朱雄英被困土木堡的急报时,自己是什么反应。
方才这番轻轻带过的话,不过是在孙子面前故作镇定,不想失了帝王与祖父的体面,这点无伤大雅的谎话,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故作轻松的神情,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却也没有戳破,只是眼眶微微发热,乖乖应下……
随后,朱雄英便陪着朱元璋说起了闲话。
这一聊,便是大半个时辰。
朱元璋絮絮叨叨,问尽了朱雄英离开应天之后的诸多事情,朱雄英也耐心应答,细细说着自己的近况,偶尔也问问京城宫中的琐事。
书房里的气氛温和又温馨,灯火摇曳,将祖孙二人的身影映在墙壁上,暖意融融。
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该聊的闲篇都聊得差不多了,原本温和的气氛忽然一凝。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朱雄英:“玉哥儿,咱问你一句话,你且如实说来。此番土木堡之事,泄密一事疑点重重,你觉得……你四叔,在这件事上,是黑的,还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