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跟着朱雄英前来的文官们,只有一个扭到了腿,齐泰,黄子澄等人虽然上了战场,但有身边人照顾,也活了下来。
朱雄英把名册放在案上,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朱守谦。
大帐之中那么多人,只有朱雄英跟朱守谦两个人坐着,包括燕王朱棣,都是老实站着。
朱守谦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条凳上,背靠着土墙,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脑袋微微歪着,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刚睡觉,也像个……傻子……嘴角就差一些哈喇子……
他整整睡三四天,每次醒来,不是渴醒,就是饿醒。
此刻虽然是醒着的,可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混沌,眼珠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帐中将领们说话,他听着,偶尔眨一下眼,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李景隆站在案前,把另一份誊好的名录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阵亡和重伤的册子都誊好了,一式两份。一份咱们带走,一份留底在宣府镇。”
他的锦袍还是那件染过血的,虽然已经浆洗过了,可袖口和领口还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色印子。
朱雄英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这份名册,孤要亲自交给兵部,亲自呈给皇爷爷。每一个名字,都要让朝廷知道。抚恤的事,孤亲自盯着,一桩一桩地追,追到户部的银子拨到县里、送到每家每户手上为止。”
“这些人替孤挡了刀,孤不能让他们在底下还等不到该给他们的东西。”
帐中诸将听了,都低下头去。
张赫、杨华几个边将抱拳躬身,声音沙哑:“末将替弟兄们谢殿下。”
朱棣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等诸将退下,他才走上前来。
朱棣比前几日瘦了一圈,当然,可不是劳累的,而是心里面有事,烦的。
“殿下,名册已经出来了,咱们也该回北平了。”
朱雄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西行的路不能再走了。”
“这次鞑子扑了个空,下一次未必。先随四叔回北平,从长计议。等父皇的旨意到了,再做下一步安排。”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明日我们便回北平吧。”
听到朱雄英松了口,朱棣脸色也轻松了不少,他还真怕朱雄英还要继续往前走。
实际上,这个时候大明这一方还不知道,这次带队的人是北元的太师哈剌章,更不知道,为了截杀朱雄英,哈剌章,以及哈剌章之子帖木儿都死在了大明……
哈剌章对此时摇摇欲坠的北元,非常重要,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牵制辽东纳哈出的存在。
原先两条腿走路的大元,失去了哈剌章,就相当于失去了一条腿,还是唯一一条健康的腿。
因为,另外一条腿是辽东的纳哈出,那是条瘸腿。
原本,哈剌章得到情报南下,冒险截杀朱雄英,就是为了给大元把那条瘸腿给接上,没成想,人没杀成,把自己折在这里,让大元失去了两条腿……
这买卖做的长生天看着都拍大腿……
第271章 叫声大哥听听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
让朱雄英,李景隆,以及朱守谦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
忠诚。
不是拿嘴说说。
是要经过考验的。
能力。
不是随便演演。
是要经过证明的。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无疑,也让李景隆,朱守谦两人证明了他们的能力,以及忠心。
但……
朱雄英也非常清楚一件事情。
不说李景隆了。
就拿朱守谦来说。
遇到危难时刻,人家确实顶得住,可若是一直没有麻烦,没有危险,闲下来的他,会主动给自己找点麻烦,找点危险。
朱雄英愿意跟自己这个大哥,携手共进,用更多的精力,更大的热情,去给他大哥做思想方面的建设工作。
只要朱守谦以后能够稍稍老实一点点,不玩了命给他自己找麻烦,那日后,必有成就。
弄不好,真的能在这个时空,成为跟他爹朱文正一般的存在……
当然,除了李景隆,朱守谦这两个自己人之外。
文官之中的齐泰,黄子澄。
也是有着自己的高光时刻。
特别是齐泰。
这家伙太有种了。
遇到事情是真敢冲上去玩命啊,不仅自己冲,还要带着自己的同僚一起冲。
黄子澄也是如此。
怪不得,他们两人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能够在这么多官员中脱颖而出,担任大明削藩办公室小组的组长,副组长……
经过这事之后,朱雄英在土木堡的这几日,跟齐泰的交流也多了。
交流一多,便能发现一些事情,也能更加的了解这个人。
齐泰是科举学霸出身,朱元璋都特意点名让他陪祭祖庙,还赐名“泰”。
朱元璋随口问边关将领名字、各地要塞布局,他能一口气全说对,甚至随身带小本本,记满全国军务细节,做事稳、细、不糊弄,绝对不敷衍工作……
忠心到骨子里,硬骨头,绝不卖主求荣,在另外一个时空中,他可是只认建文帝,靖难之役全程死磕朱棣。
南京城破后,别人要么投降、要么跑路保命。
可他不。
他竟然偷偷跑出去招兵想翻盘,被朱棣抓住后,宁死不降、宁死不认错,最后被处死也没弯过腰,是实打实的忠臣,没有一点私心杂念……
当然,朱雄英了解的齐泰,是通过上一世的小说,历史书上了解的,建文三傻的中流砥柱。
不过,真正的开始交谈。
真正的开始了解。
朱雄英发现了人家非常多的优点,首先脑子清醒、眼光准,不瞎折腾,正直清廉,不搞权谋、不拉帮结派,做事全凭对错,是纯粹的办事型官员……
不过,优点突出,总是要有一些缺点的,比如性子太刚、太直,完全不懂变通,不懂人心、不懂权谋,是纯纯的“书呆子实干派”……
只会干正事、办军务,完全不懂揣摩人心、不懂官场博弈。
虽然,战场上的硝烟随风而去。
可朱雄英心里头的硝烟还没有散。
这几日他睡得极少,每到深夜,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冻土上的尸体。
有鞑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来这一趟,原本只是想替父亲分忧,替皇爷爷看看这几座城哪一座更适合做都城。
他把这趟差事当成一次历练,一次远行,一次逃离应天宫墙的放风。
可土木堡教会了他一件事。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当成什么,它就是什么的。
身份在这里摆着。
一个不小心,是会死人的。
他们这一路实际上犯了很多错误。
有些错误是他自己的。
有些错误,是整个团队的。
不过,都犯了错误。
就比如,他经常骑着马脱离大部队,这个事情,以后不能再有了。
他从前在奉天殿里听皇爷爷和父亲议事,听到那些关于调兵、征粮、迁民的决策,总觉得那不过是案牍上的数字,因为不管是前世的他,还是今生的他,都没有那个境界,透过纸背上的数字看到真正的人……
如今他知道了,那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得到了成长。
可这成长的代价,是两千一百三十六条命。
这个代价太沉重了。
次日清晨,大军整队出发。
朱棣骑着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燕王府的护卫在前开道,张赫与杨华的边军骑兵在两翼护卫,受伤的人员都安置在了土木堡的营寨中,大批的军医郎中还在往这边赶……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官道朝北平方向行进。
朱雄英坐在车辇之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原野。
初春的阳光洒在枯黄的草地上,偶尔有几块返青的麦田,嫩绿嫩绿的。
他看了片刻,把车帘放下了。
车辇前面,朱守谦和李景隆一左一右骑着马,把太孙的马车夹在中间。
两人前几日都累脱了形,如今缓过来了,脸上有了血色,也有了些许精神,有了精神嘴上便也不闲着。
朱守谦歪着头看了李景隆一眼,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我说九江,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还欠我一样东西?”
李景隆目不斜视,腰杆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我欠你什么?”
“一条命啊,要不是我星夜驰骋,找来援军,你小命就不保了。”
坐在马车上的朱雄英也听到了车外朱守谦的话,猛地一愣。
这自己大哥,是给李景隆说的呢,还是给自己说的呢。
“咱也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物,咱就想着,你还没叫过咱大哥呢。”朱守谦把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太孙殿下都叫咱大哥,你是不是也该叫一声?”
李景隆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张俊美的脸上难得地浮上了一丝窘迫。
他把脸别到一边,声音淡淡的:“我不叫。”
“哎,你这可就不厚道了。我救了你小子的命,叫一声大哥怎么了?我又没让你叫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