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少一个。”
第224章 朱棣回来了
徐达,这个从濠州乡下走出来的农家少年,跟着一个和尚、一杆长枪,走进了尸山血海的乱世……
从采石矶渡江,取太平,克集庆,拔镇江,下常州,战鄱阳,平武昌,扫平江南群雄,将半壁江山收入囊中。
率师北伐,从应天一路打到元大都,手持长矛踏入燕云十六州,将那片脱离了汉家版图四百余年的土地,重新纳了回来。
他镇守北平二十载,修筑城池,操练兵马,屯田积粮,戎马一生,功盖天下,却从不居功,从不自傲,从不结党,从不营私。
他叫徐达。
世间再无徐天德。
朱元璋非常悲痛,为此辍朝三日。
他下旨追封徐达为中山王,谥武宁,赐葬钟山之阴,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列第一。
又命工部营造墓园,规制之隆,开国以来未曾有也。
哀诏传下,朝野震动。
文武百官素服临丧,百姓沿街焚香,感念这位平定天下、护佑生民的大将军。
东宫之内,朱雄英立在廊下,望着魏国公府方向久久不语。
他亲历了这位名将最后的时光,看着他从强撑病体到油尽灯枯,看着一代传奇在洪武十八年的上元夜彻底消散于时空长河。
那些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眼前真切的生死别离,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半晌无言……
马皇后也非常难过,天天唉声叹气的,为此,朱雄英经常带着朱守谦一同前往坤宁宫,陪着自家奶奶。
二月初,燕王朱棣从北平赶回来。
他带着燕王妃徐若云,带着世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了应天。
实际上 ,在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徐达还未病逝,不然,这最后一面,徐若云也看不到。
魏国公府门口的白幡在风里飘着。
朱棣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魏国公府”四个大字,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扶住了身后的徐若云。
徐若云的腿是软的。
从北平到应天,这一路上她哭了多少回,眼睛肿了消,消了又肿,到后来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可此刻站在自家门口,看见那一片素白,她的眼眶又红了。
朱高炽跟在后面,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敢说话。
灵堂设在正厅。
棺椁还没有封,停在中堂,前面摆着香案、烛台、供品,香烟袅袅。
徐达躺在棺中,穿着一身郡王的礼服,那是朱元璋亲赐的,玄色蟒袍,玉带金冠,端端正正。
他的面容已经被收拾过了,脸上的蜡黄被脂粉盖住,看着比生前最后那段日子体面了许多。
眼睛闭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睡一个很沉很沉的觉。
徐若云走到棺前,低头看着父亲的脸。
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父亲深陷的眼窝,看着父亲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肩膀开始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叶子,从里到外地颤着。
“爹——”
她终于哭出声来。
她扑在棺沿上,双手死死攥着边缘,指节泛白,哭得浑身都在抖。
朱高炽被吓住了,往朱棣身后缩了缩,胖乎乎的小手攥紧了父亲的袍角。
朱棣站在棺前,低头看着岳父的脸。
他没有哭,他想起最后一次在北平见徐达,他还对岳父说,等到秋天北平暖和了,就去接您。
可上一年的秋年,徐达的病没有好转,他就是想来接,朱元璋也不同意。
如今新的一年,春天还没过完,人已经躺在了这里。
朱棣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棺沿。
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咬着牙,没让那颤抖蔓延到手臂上。
“岳父。朱棣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灵堂里只有徐若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朱高炽终于忍不住了,也跟着哭了起来,胖乎乎的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朱高煦还小,被乳母抱在怀里,也跟着哇哇地哭。
丧事办得极隆重。
中山王的灵柩从魏国公府出发,沿途百姓夹道相送,哭声震天。
朱元璋亲自送到城门口,站在那里,望着灵柩渐渐远去,一言不发。
朱标站在他身后,朱雄英站在朱标身后,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中山王的安葬地,就在紫金山下,离正在修缮朱元璋的陵寝不足三里……
燕王一家在应天待了一个多月。
四月下旬,朱棣要回北平了,边关离不开他,纳哈出的骑兵开春后又开始蠢蠢欲动。
朱元璋没有留他,只是在他临走前,把他叫到奉天殿,父子二人关上门,说了很久的话。
朱棣从奉天殿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大步走到宫门口,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燕王妃徐若云带着次子朱高煦,跟在后面。
马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应天城,卷起一路烟尘。
但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朱高炽。
他要留在应天大本堂读书。
朱雄英也多了一个小跟班……
不过,自从中山王咽气后,朱雄英就做好了准备,要给孙和求情了。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不是朱元璋太过悲痛,忘了要医闹了,还是,他自己想明白了,竟然在很长时间内没有去找孙和的麻烦。
当然,朱雄英不清楚,经过上一次李文忠的事情后,朱元璋也成长了许多。
他清楚,即便自己要宰了给中山王治病的孙和给自己出出气。
但绝对会受到自家妹子,自家儿子,自家大孙子的阻止……
自家儿子,孙子倒也罢了,可自家妹子因为天德的事情,就已经十分悲痛了,自己也别作妖了,在把自家妹子给整病倒了。
孙和忐忑的过了三四个月,等到中山王的丧事结束后,朱元璋召见了他,没有训斥,只是赏赐给了他些许宝钞。
五千钱。
这个时候的宝钞还很是坚挺的,这数额已经非常大了。
孙和不敢接受,被朱元璋训斥了两句后,才被迫收下……
第225章 朱高炽又打二哥了……
日头正好,不烈不燥,暖洋洋地铺在应天城外的校场上。
两旁的杨柳刚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远处的田野里,麦苗已经返青,一望无际的绿,被风一吹,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波浪。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地飞驰着。
前面那匹枣红马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骑装,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靴,骑马的姿势大开大合,豪迈得很。
他伏在马背上,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像是在故意逗后面的人。
后面那匹白马紧追不舍。
马上是一个少年郎,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腰间系着玉带,脚蹬鹿皮靴。
那少年郎的身量已经抽条了,骑在马背上,肩膀宽阔,已经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轮廓。
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直而锋利,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深潭里的两粒墨玉。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剑眉。
少年勒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随着马背的起伏而起伏,动作流畅而自然。
他的骑术显然已经练得很熟了,可前面那匹枣红马跑得更快,始终压着他一个马身的距离。
“十二叔,你慢些!”
少年喊了一声,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
风吹散了他的话音,可前面那人还是听见了,回头冲他咧嘴一笑,不但没慢,反而又催了一下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朱柏。
朱元璋的第十二子,洪武十八年就藩荆州。
他在封地待了一年多,这回是奉旨回京述职,一回来就拉着朱雄英出城跑马,说是要看看这小子的骑术长进了没有。
而身后紧紧追着朱柏的少年郎,便是朱雄英了。
日月如梭,距离中山王去世,已经过去了两年,此时已经是洪武二十年春……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飞驰,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一路尘土。
朱雄英咬着牙,催马急追,白马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俯下身,几乎贴在了马背上,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将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
眼看就要追上了,朱柏忽然一勒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朱雄英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又跑出去十几步才勒住马,白马在原地转了两圈,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
朱柏哈哈大笑,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回头看着朱雄英,眼里满是笑意:“行啊玉哥儿,两年多没见,骑术长进不少。再练两年,怕是连我也跑不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