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什么事。
他正烦着,门外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朱标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放在书案上,然后在朱雄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
“父亲,皇爷爷让靖江王来东宫当差,您怎么也不拦着点?”
朱标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不急不缓地说:“拦什么?你皇奶奶的主意,你皇爷爷拍了板,我拦得住吗?”
“再说了,我也不想拦。”
朱雄英愣了一下,看着他。
朱标继续道:“铁柱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他确实荒唐,确实不省心,可他本性不坏。你只看到了他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那一面,可你没看到他的长处。”
“你让他来东宫,在你身边待着,时间长了,你自己就会发现。”
朱雄英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父亲,您说的长处,是指他偷吃贡果的本事,还是指他给祖宗坟头‘松土’的本事?”
朱标被他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你呀,就是对他成见太深了……”
“父亲,我只怕皇爷爷跟您,你们两个人都想多了。想得理所当然。”
朱标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就算我同意靖江王来我身边,就算我愿意给他机会,靖江王自己,肯定不愿意来。他就是回凤阳守陵,也不会来东宫的。您信不信?”
朱标听完这话,笑了。
“这就不用你费心了。”
“你皇奶奶出的主意,自然是你皇奶奶去说。”
“我告诉你啊,铁柱那孩子,还是很听你皇奶奶的话呢……”
“行吧。他来就来吧。我倒要看看,是他磨我,还是我磨他,是他厉害,还是我更勇猛……”朱雄英气呼呼的说着。
朱标看着儿子那副模样,笑了。
这才像个孩子吗……
他站起身:“早点歇着。明日他来了,你别给他下马威。你越给他脸,他越不好意思闹。你要是上来就压他,他反倒要跟你对着干,记住了?”
“是,父亲……”
这边朱标正跟儿子说着话,那边坤宁宫里却热闹得很。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而马皇后坐在一旁,心神都放在朱元璋身上,他生怕朱元璋趁着自己一个不在意,以迅雷不掩盗铃之势给朱守谦一个窝心脚……
朱守谦站在殿中央,腰杆挺得笔直,头却扭到一边,眼睛盯着墙角,死活不看朱元璋。
“咱再问你一遍。”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去,还是不去?”
朱守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闷声道:“不去。”
“啪!”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榻沿上,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去不去,你说了不算!咱说的才算!”
朱守谦把脖子一梗:“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根本就不想让我回桂林。”
朱元璋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不回桂林,那我就回凤阳。我继续守陵去。反正,我不去东宫。”
朱元璋气得手都在抖。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带,攥在手里,站起身,便要朝朱守谦大步走去。
“重八!”
一直留意的马皇后站起身,一把拉住了朱元璋的胳膊。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马皇后。
马皇后的手没有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稳:“你忘了,当年,你就是用玉带打了文正,没几日,他就……”
“你先出去,我来讲……”
朱元璋攥着玉带,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
他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朱守谦,最终把玉带往椅子上一扔,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
殿内安静了下来。
马皇后走到朱守谦面前,看着他。
朱守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一动不动。
“铁柱。”马皇后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唠家常:“你真的想回凤阳?”
朱守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第222章 难兄难弟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他肩膀上蹭皱的衣料,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真倔啊。跟你爹真像……”
朱守谦的眼皮跳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你回了凤阳,又能怎么样呢?”
“一辈子守在那里,永远也不出来了……”
朱守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想回桂林,可依着皇爷爷的意思,他要让我去东宫,要是去东宫,孙儿宁可回凤阳,一辈子不出来,便不出来……”
“怎么?东宫的人,对你不好?”
朱守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声道:“太子殿下对我是好。可太孙不行……这……”朱守谦说道这里停下了。
他原本想着这小兔崽子一肚子坏水,自己到了他手下,一定有吃不完的苦头,可想着,这话在马皇后面前说来,不太合适。
“太孙比你小了好几岁,他是你弟弟。他怎么对你不行了?”
朱守谦抬起头,看了马皇后一眼委屈道:“两年前在凤阳的时候,他跟李九江那小子,两个人又带着一大帮人,打上门来,把我揍了一顿。我们关系不好,如今让我去他手下当差,他能给我好果子吃?”
“铁柱,咱问你。你回了桂林,依你现在的性子,能不能安安稳稳当你的王?”
朱守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眼见朱守谦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马皇后便开口替他回答了……
“你不能。你在凤阳守陵,没人管你,你都能闹出那么多笑话。”
“到了桂林,天高皇帝远,你闯的祸只会更大。到时候,你皇爷爷就是想护你,也护不住了。你真想走到那一步?”
朱守谦的眼眶微微泛红,可他还是梗着脖子,不说话……他是莽撞,是随性,可他不是傻……
马皇后继续道:“可你要是留在应天,跟在太孙身边,那就不一样了。”
“你们是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跟他处久了,感情自然就有了。你想想,你儿子才两岁,你不想让他留在应天读书识字,以后跟太孙的孩子们一起长大?”
“铁柱,你皇爷爷老了。奶奶也老了。我们护不了你多久。这个家,终究要太子来当,要太孙来当。”
“你现在不跟他们把关系处好,将来怎么办。”
殿内安静了下来。
朱守谦站在那里,他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
“皇奶奶。我要是去了,他刻意羞辱我,怎么办?”
马皇后听完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朱守谦已经有了些许的动心了。
她伸手摸了摸朱守谦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玉哥儿不是那样的人。咱从小看他长大,他那孩子,看着冷,心里头热。你明日过去。他若是轻待了你,你来找奶奶。奶奶去找他讲。”
这话一出,朱守谦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垮了。
他抬起头看向马皇后,养大自己的马皇后两鬓的白发也越来越多了。
这么晚了,还要给自己费心,这般苦口婆心的劝着自己。
话都说到了这里,要是再不松口。
这孙子做的岂不是太混账了。
“孙儿……听皇奶奶的。孙儿去。”
马皇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回去歇着吧,明日别忘了去。”
朱守谦朝着马皇后行了一礼后,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殿门,他看见朱元璋正站在门口。
朱元璋背着手,面朝着殿外的夜色,听见后面响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朱守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抬步走进了殿内。
朱守谦把头一扬,也什么也没说,大步朝台阶下走去。
朱元璋走进殿内,赶忙询问:“妹子,说通了?”
马皇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通了。明日他去东宫。”
朱元璋“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还是你有办法。咱跟他硬顶,他比咱还硬。”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日,晨光初透。
朱守谦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慢悠悠地朝东宫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微微皱着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几分不情愿。
东宫门口,道承正站在台阶上候着。
远远看见朱守谦的身影,他连忙转身进了东宫,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躬身禀报:“殿下,靖江王到了。”
朱雄英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听见这话,他放下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外走去。
“大哥来了?走,我去迎一迎。”
道承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朱雄英走到东宫门口,看见朱守谦正站在台阶下,抬头打量着东宫的门楣,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好奇还是不屑。
他快步走下台阶,脸上堆起了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亲热,几分刻意。
“大哥!哎呀,大哥!上一次我让人去请你,你都没来。没想到,咱们兄弟还有一起共事的时候!”
朱守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