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52节

  她的面容年轻,皮肤有些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可她的眉眼很好看,弯弯的,带着几分温柔。

  “年轻的”她看着站在院门口的朱元璋,愣了一下,像是在辨认,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重八!”

  她快步朝院门口走来,脚步又急又快,朱元璋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

  “娘……”

  妇人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跑掉。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骨嶙峋,骨节分明,握上去像握着一把干柴。

  可那力道很大,大得朱元璋的手都有些发疼。

  “重八,你来了?你可算来了!娘想你想得紧啊!”

  妇人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嘴角是笑着的,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朱元璋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双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瘦骨嶙峋的手指,看着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那冰凉的、真实的触感,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又有两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当先的是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庄稼人的憨厚和倔强。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腰杆挺得笔直……正是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大号朱世珍。

  朱世珍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与朱文正有几分相似,可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温和。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朱元璋的大哥,朱兴祖……

  两个人的面容都很年轻,比朱元璋记忆中的还要年轻。

  他们的脸上没有岁月的沧桑,没有病痛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田里回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朱世珍走到院门口,站在陈氏身旁,看着朱元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像陈氏那样激动得流泪,只是看着朱元璋,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

  “重八,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沉稳,和在世时一模一样。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年轻的脸,看着父亲鬓角还没有完全变白的头发,眼泪流得更凶了。

  “爹,儿子来了。”

  朱世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也是冰凉的,可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几分父亲的威严和慈爱。

  “行了,别哭了。大男人,哭什么?进来坐。”

  陈氏擦了擦眼泪,拉着朱元璋的手,把他拽进院子。

  朱兴祖跟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元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亲近,有感慨,还有几分弟弟出息了、哥哥脸上有光的得意。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陈氏让朱元璋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手还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朱世珍坐在对面,朱兴宗站在一旁,朱文正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胸,银白色的甲胄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笑意,有释然。

  “重八,”朱世珍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咱在底下,都知道了。你当了天子,打下了江山,咱老朱家,出了你这么个人物,真是祖宗八辈都跟着沾光。”

  “我告诉你,重八,自从你当了皇帝,咱在底下的日子,那可就不一样了。以前啊,咱就是个普通饿死鬼,那些判官、小鬼,更是不拿正眼看咱。”

  “可现在呢?阎罗王见了我,都得喊一声‘朱老爹’。那些判官、小鬼,连见都见不着咱了,咱住的是王宫,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门有鬼抬轿,进门有鬼伺候。你给咱追封了皇帝,咱在底下,那也是皇帝……”

  他说着,呵呵笑了起来,笑声洪亮,在院子里回荡。

  朱元璋听着父亲这番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他是笑着哭的。

  “爹,您在下边过得好,儿子就放心了。儿子就怕您跟娘在底下受苦。”

  陈氏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不受苦,不受苦。重八,你放心,我跟你爹在下边过得好着呢。你大哥也在,你大姐也在,还有前些时日你那个叫李贞的姐夫,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缺。就是……就是想你,不……不,不想你,你要好好活着,多活些年头……”

  朱元璋的鼻子一酸,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兴祖见缝插针:“重八,咱在底下听说了,你家大孙子,朱雄英,当了太孙?那可是好事啊!你孙子有出息,咱老朱家后继有人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是,雄英那孩子,聪慧过人,读书用功,办事也沉稳。咱把太孙的位子给了他,咱放心。”

  朱兴宗又嘿嘿笑了两声:“重八,你家大孙子当了太孙,那咱家大孙子,你那大侄孙子呢?守谦,他现在在做什么?”

  朱元璋愣住了。

  第一个想法就是,朱守谦在凤阳皇陵一定没少告自己状……

  “守谦啊……咱怕爹娘,大哥寂寞,就让他回了老家,给爹娘和大哥守灵。”

  “守灵?守什么灵?咱们都不用他守灵,你给他个王吧……”

第209章 黄粱一梦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听着大哥这话,心里头有些发虚,可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他看了朱兴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朱世珍和母亲陈氏,见二老也是一副“你看着办”的表情,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大哥,你这话说的,咱什么时候没给他王了?守谦那孩子,咱封了他靖江王,那是正经的王爵,一应仪仗、俸禄、护卫,一样不少。可他呢?到了藩地不好好当他的王,反倒胡作非为,欺压百姓,强占民田,闹得地方官屡屡上奏。咱不罚他,天理难容!”

  朱兴祖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可还是不服气,梗着脖子道:“那男人嘛,谁不犯错?你小的时候放牛,把东家的牛放丢了,不是咱去把牛找回来的……”

  “重八,你大哥说得对。守谦那孩子,是文正的儿子,你亲侄孙。他犯了错,你该罚罚,该骂骂,可不能把他按在老家守灵啊。他一个年轻人,守着坟头能守出什么名堂?”父亲也开了口……

  ……………………

  朱元璋猛地一睁眼。

  帐顶是明黄色的绸缎,绣着五爪金龙,在廊下透进来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天还没有亮,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丝微光,将屋子里照得朦朦胧胧。

  朱元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眼角还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马皇后侧身躺在那里,呼吸轻而绵长,睡得很沉。

  她的脸在微光中显得柔和而安详,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朱元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触到那两行冰凉的泪痕,轻轻叹了口气。

  “咱真的做了个梦……”

  “梦中的爹娘,还那么年轻。”

  他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明黄色的绸缎……

  梦里的爹娘,梦中的大哥,梦里的文正,他们的脸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见过。

  他闭上眼睛,想再回到那个梦里去。

  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像是怕惊跑了什么。

  可梦没有再来。

  帐顶的绸缎还是绸缎,窗外的风还是风,身旁马皇后的呼吸还是那样轻而绵长。

  他等了很久,久到眼皮发沉,久到意识渐渐模糊,可那个小院子,那间土坯房,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终于在失落中沉沉睡去,这一次,什么梦都没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朱元璋就醒了。

  他与往常一般跟马皇后一起用过早膳之后,便前往了奉天殿。

  朱元璋勒令朱守谦在皇陵思过,让他“农耕、读书、守陵”三件事并行,修身养性,可朱守谦却把这三件事,件件都做成了荒唐闹剧。

  他既不下地耕种,也不捧书诵读,反倒整日里往皇陵的陵区里跑,美其名曰“守陵”,实则是在那里游手好闲,享受特权。

  更有甚者,一日他心血来潮,也可能是闲的发慌,竟要拿着锄头,要去给先祖的坟头“松松土”。

  这话一出,守陵的官员与军士,吓得魂飞魄散。

  皇陵乃国之根本,先祖陵寝,那是庄严肃穆之地,哪容得这般随意亵渎。

  锄头下去,若是碰坏了坟头的一草一木,那都是大不敬之罪。

  众人苦口婆心地劝,好说歹说,才勉强拦住了他。

  可经此一事,朱守谦反倒觉得有趣,时不时就要提出这般荒唐的要求,把守陵的众人折腾得苦不堪言。

  他在高墙之内,皇陵之内,也全然没有“思过”的样子。

  不过,朱元璋到了奉天殿后,还是下了旨意,派人前往凤阳,将朱守谦召回应天。

  凤阳,皇陵。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皇陵的琉璃瓦上,闪闪发光。

  陵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麦苗刚刚返青,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

  可皇陵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偏殿前的院子里,一把竹制的摇椅晃晃悠悠地摆着,摇椅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棉褥子,上面躺着一个人。

  朱守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脚上的靴子脱了一只,扔在地上,另一只还穿着,翘在摇椅的扶手上,一晃一晃的。他

  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不赖的梦。

  摇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成一个堕马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面容清秀,眉眼温柔。

  她手里端着一碟剥好的荔枝,一颗一颗地喂到朱守谦嘴里。

  朱守谦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吐出一个核,那女子连忙用手帕接了,动作娴熟得很。

  “殿下,您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桂林啊?”女子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朱守谦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懒洋洋地说:“急什么?等皇爷爷气消了,自然就回去了。桂林有什么好的?热得要命,蚊虫又多。凤阳虽然偏,可凉快,清净,没人管,多自在。”

  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而且不是守陵军士那种松松垮垮的步子,而是整齐的、急促的、带着几分威压的脚步声。

  朱守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睁开眼睛,朝院门口望去。

  一个穿着锦衣卫制服的百户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锦衣卫,都是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远的路。那百户走到朱守谦面前,站定,抱拳,声音洪亮:“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京觐见。”

  朱守谦愣了一下,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疑惑。

  他坐起身,从摇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看着那百户,声音有些发紧:“皇爷爷召我入京?出了什么事?”

  百户摇了摇头:“属下不知。陛下只说,让殿下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第210章 大功劳

  听到百户的这句话后,朱守谦心里面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凤阳是他老家,守着皇陵,不愁吃喝,日子过的也挺不错,但,娱乐项目确实太少,回到应天那个花花世界,继而回到自己的封地,那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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