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真的。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朱允熥抽噎了两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使劲点了点头:“那我不哭了。大哥要给我带糖人,要带最大的!”
“好好好,最大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暖洋洋的。
城外,官道上。
一辆青色帷布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轮碾过初春微润的泥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前后簇拥着十几名身着便装的护卫,道承骑马走在车旁,周虎领着头阵。
车厢里,朱允炆趴在车窗边,掀开车帘的一角,好奇地望着外面的景色。
朱允炆长高了许多,身量抽条,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小娃娃了。
他面容白净,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大哥,外面真好。”
“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宫呢,有山有水,有庄稼,还有牛……”
第204章 带火药没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看着弟弟那副雀跃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轻声道:“喜欢的话,以后常带你出来。只要你想来,大哥就带你。”
“真的?”朱允炆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惊喜,“大哥说话算数?”
朱雄英点了点头:“算数。不过出来要听话,不许乱跑,不许乱碰东西,更不许把看到的往外说。”
朱允炆连忙举起手,做发誓状,小脸绷得紧紧的:“我保证!大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大哥不让我说的我一个字都不说……”
朱雄英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这几年,朱雄英对朱允炆是非常好的,当然,一方面是因为朱雄英本就是一个良善之人,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朱雄英是一个清醒的人,吕氏的罪责不能让朱允炆来承担。
当然,在这其中,还有一丝想给自己立人设的想法,不过,这个占比非常低。
而同样,已经算作长大懂事的朱允炆,也已经知道了自己并不是母妃的亲生儿子。
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不过,就因为如此,朱允炆对母妃更加孝顺,对朱雄英也是非常依赖。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刻钟,官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道承骑马走在车旁,忽然勒了一下缰绳,回头朝车厢里低声道:“殿下,快到谷口了。”
朱雄英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谷口到了。
那道狭窄的入口还是老样子,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小路。
可与往常不一样的是,谷口两侧的树荫下,多了几个腰杆笔直的士兵。
看到这里,朱雄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上一次来,谷口还没有兵。
他探出头,朝更远处望去,谷口内侧的山坡上,竟然搭了两座简易的哨棚箭塔,上面也有兵士,居高临下,可以将整个谷口尽收眼底。
马车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平坦的谷地还是老样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溪,溪水哗哗地流着,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可谷地中央的那座院子,也变了模样。
围墙又加高了一截,墙头上插着木栅,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兵士。
院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比上次来又热闹了许多。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
朱雄英跳下车,朱允炆跟在后面下了车后,便开口说道:“大哥,这里怎么有这么多兵?”
“应该是武定侯派来的吧。”朱雄英轻声回复道。
上一次朱元璋带着郭英一同前来,好家伙,自己这摊子,直接划入兵器局了吗,可这里面自己可是有银钱投入,自己舅公蓝玉也是出钱出力,这能不能申请大明退款啊……
院门内,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迎了出来。
武定侯郭英,穿着一身玄色劲装,他看见朱雄英,连忙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末将郭英,见过太孙殿下。”
“武定侯不必多礼。”朱雄英微微抬手,目光扫过院子,随口问道,“今日怎么添了那么多的兵?”
郭英直起身,答道:“回殿下,末将奉陛下旨意,负责此地安保。前些日子从京营调了一个百户所的兵士过来,分三班轮值,日夜看守。谷口的哨棚也是昨日才搭的,怕有闲杂人等误入。”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看了一眼身后的朱允炆:“小二,走……”
”哎。”
说着,朱雄英就带着朱允炆,在郭英的陪同下,进入了院子。
工棚里热气腾腾,几座炉子烧得正旺,风箱呼呼地响,铁花飞溅。
赵柱正蹲在一座炉子前,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捅着炉膛里的炭火,嘴里还在跟旁边的几个工匠说着什么。
他背对着门口,没有注意到朱雄英进来。
朱雄英也不打扰,只是站在棚外,隔着几步看着。
郭英站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这新钢的法子,末将让兵器局的老匠人来看过,都说好。比兵器局现在锻的钢,硬度高了不止三成,韧性还好。末将寻思着,能不能从这儿调几个工匠过去,教教兵器局的人?”
朱雄英看了郭英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郭将军倒是会打算盘,你不是已经调过了四十五个人过来了吗。”
“行,等这一批学徒出师了,你挑几个去兵器局,不过得留几个在这儿,不能全挖走了。”
郭英连忙抱拳:“殿下放心,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想让他们学学这新钢的配比和锻法,学完了就回来,绝不动殿下的人。”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工棚里扫了一圈,落在不远处的库房中……
“武定侯……”朱雄英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你有没有带火药?”
郭英微微一怔:“火药?殿下要火药做什么?”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前些日子造了一杆铳,一直没试。你若有火药,今日试一试……”
“有。辎重车上有一些,殿下要用,末将这就让人去取。”说着,郭英转身吩咐身后的一名亲兵,“去,把车上的火药取两包来。”
亲兵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朱雄英这才转过身,朝工棚里喊了一声:“赵师傅……。”
赵柱听见喊声,连忙放下手里的铁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躬身道:“殿下,您来了!臣方才忙着看炉火,没注意。”
朱雄英摆了摆手,道:“去库房里,把前两天打的那根鸟铳拿来。就是那根用新钢打的,枪管已经装在木托上的。”
赵柱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殿下!”
说着,赵柱转身小跑着往库房去了,作为太孙的左膀右臂,库房的钥匙是由他掌管的……
不多时,在郭英,朱允炆的注视中,赵柱抱着一个长木匣出现了……
第205章 火铳
赵柱抱着长木匣,脚步又快又稳,几步便走到朱雄英面前。
木匣是用桐木打制的,边角包着铜皮,打磨得光滑发亮,匣盖上还刻着一行小字,洪武十七年正月制”。
他双手将木匣呈上,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道承上前一步,接过木匣,转身放在身旁的一张矮桌上,手指扣住铜扣,轻轻一扳,“咔嗒”一声,匣盖应声而开。
木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杆铳。
郭英的目光落在那杆铳上,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那是一杆他从未见过的火器。
铳管通体暗青色,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隐隐能看见锻打留下的细密流云纹路,层层叠叠。
铳管细长,足有三尺有余,从木匣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几乎占满了整个匣子的长度。
铳管下方,是一个弯月形的木托,木托用上好的硬木制成,表面涂了一层清漆,握在手里应该很趁手。
铳管上方,前后各有一个小小的铜制准星,虽然粗糙,却已经具备了瞄准的基本功能。
后端有一个引药池,旁边焊着一个简单的扳机与龙头铁夹,铁夹上缠着一根细麻绳,麻绳的一端经过硝水与硫磺混合液浸过,硬邦邦的,极易引燃。
郭英在火器局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火器不计其数。
洪武年间,大明军队装备的火器种类繁多。
有单兵手持的短管火铳,长约一尺半,铳管粗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射击时一手握铳,一手持火绳点燃药池,射程不过三四十步,准头全无……
有架在战车上的碗口铳,铳口像碗一样敞开,装填散弹,用来近距离轰击敌阵……
有绑在箭杆上的火箭,点燃后射向敌阵,靠数量覆盖,还有点燃后抛向敌阵的火蒺藜、火砖、火妖等,五花八门,可大多笨重、粗糙、准头差……
可眼前这杆铳,铳管细长得像一根铁棍,木托轻薄得像一张弓,整杆铳看着单薄,不像能杀敌的火器,倒像是一件精致的玩物。
“殿下,这是……”郭英忍不住开口,目光在那杆铳上扫来扫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末将从未见过这样的铳。咱们大明的短管手铳,铳管粗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举起来能放,抡起来能砸人。”
“可这……这铳管这么细长,木托这么轻薄,能打得响吗?打响了,木托不会震裂吗?”
朱雄英听着郭英这一连串的疑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走到桌旁,伸手从木匣里将那杆铳取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将铳递给郭英。
“武定侯,你拿拿看。”
郭英接过铳,双手握住木托,在手里掂了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铳比他预想的还要轻,比兵器局的短管手铳轻了将近一半。
铳管虽然细长,可握在手里并不觉得头重脚轻,重心正好落在木托的前端,端起来很稳。
“这是按咱们大明的短管手铳的理儿做的,”
“我啊,平常读完书后,没事,就喜欢瞎琢磨,我就想着铳管加长,火药燃烧的时间更长,弹丸出去更快、更直,岂不是威力大一些,准头更准一些……”
“殿下,末将还真想看看这铳的真本事。”
朱雄英闻言只是一笑,而后示意道承带上铳就朝着外面走去。
朱允炆紧紧跟在朱雄英身边,小脸上满是兴奋,却又不敢多问,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周虎和十几个锦衣卫散在四周,戒备森严。
不多时,朱雄英便带着众人来到了一处空地上。
空地尽头,周虎已经按照吩咐,用木桩和绳子架起了一块半人高的铁板,约莫一寸来厚,表面锈迹斑斑。
铁板两侧用粗绳固定在木桩上,悬在半空中,离地约两尺。
“就在这儿吧。装药。”
道承闻言,打开匣盖,取出那杆新式长铳,随后拆开亲兵送来的火药包,先用小铜勺舀出少许引火药,小心填入铳身侧方的引药池中,抹平压实,再舀起适量发射火药,从枪口小心翼翼地倒入铳管。
火药是灰黑色的粉末,细度均匀,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他用一根细长的捅条将火药夯实,又挑出一颗铅弹,从枪口塞进去,再用捅条轻轻捅了捅,确认弹丸已经稳稳抵住发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