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大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快带本王去看看那两个小子,好几天没见,想得紧。”
两人相携而去,身后跟着的侍从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
观音奴回了自己的院子,便在榻上歇下了。
一路颠簸,浑身酸痛,加上心里头堵着,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贴身侍女春草给她端了碗热茶,她接过来,只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娘娘,您就不该让那邓氏这般得意……”春草忍不住开口。
观音奴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不必说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争不来,也抢不来。”
春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却也不敢再多说。
次日午后,朱樉正在正堂逗弄两个儿子。
四岁的朱尚炳骑在他膝上,抓着父亲腰间的玉佩不肯撒手。
刚满周岁的朱尚烈被乳母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伸着手要爹爹抱。朱樉一手搂着大的,一手逗着小的,脸上满是笑意。
邓氏坐在一旁,手里绣着花样,时不时抬头看父子三人一眼,眉眼间尽是满足。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殿下!应天府来人了”
朱樉眉头一皱,把朱尚炳从膝上抱下来,站起身来:“应天府来人?本王刚从应天回来,怎么又来了人。”
“是……是锦衣卫的人。蒋瓛蒋镇抚亲自来了,说是有圣旨。”
蒋瓛?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毛骧手下最得力的人。
他来传旨,怕不是什么小事,随后,朱樉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请进来。”
片刻后,蒋瓛大步走进正堂,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一人捧着一卷黄绫圣旨。
蒋瓛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比甲,腰间悬着绣春刀,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叫人不敢直视的肃杀之气。
他在堂中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朱樉身上,躬身行礼:“臣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蒋瓛,参见秦王殿下。”
朱樉摆摆手,语气不耐:“蒋瓛,本王刚从应天回来,父皇又有什么旨意?”
蒋瓛直起身,目光在堂中又扫了一遍,沉声道:“请秦王正妃也来接旨。”
朱樉一愣:“她?你找她做什么?”
蒋瓛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神色不变。
邓氏在一旁听着,脸色微变……
朱樉皱了皱眉,朝身旁的亲兵摆了摆手:“去,把王妃请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趁着等候的间隙,朱樉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蒋瓛,这圣旨到底说的是什么事?你不妨先透个底,也好让咱心里有个数。”
蒋瓛抬眼看向他,神色淡漠,微微摇头:“殿下,不合规矩,未到宣读之时,下官不能泄露半句。等王妃过来,圣旨内容,殿下自然知晓。”
朱樉被噎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与不满:“规矩规矩,张口闭口都是规矩!”
“你不过是毛骧手下的人,若是你家顶头上司毛骧在此,咱问他一句,他断然不会这般不给咱面子!”
他话里带着几分轻视,却也不敢太过放肆,毕竟蒋瓛代表的是朱元璋,是锦衣卫。
蒋瓛闻言,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动怒,只是缓缓抬手,朝身后摆了摆,身后校尉立刻将圣旨奉到他手中,他将圣旨递到朱樉面前,语气冷淡:“殿下若是实在等不及,不守陛下定下的规矩,大可自行打开圣旨查看,下官绝不阻拦。”
朱樉见状,心头一动,伸手便要去接圣旨,他倒要看看,朱元璋到底又有什么吩咐,非要这般兴师动众。
可他的手刚触碰到圣旨卷轴,蒋瓛猛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盯着朱樉,一字一句沉声道:“殿下,您可想好了!陛下最看重规矩,若是您私自拆阅圣旨,便是抗旨不尊,触犯天威,后果,您承担得起吗?”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朱樉的火气,他狠狠瞪了蒋瓛一眼,终究是不敢再放肆,悻悻地收回手,随后闷声坐在一旁,不再多言,只能耐着性子等候观音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仆从才领着观音奴匆匆赶来。
她身着素色衣裙,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走进正堂,默默立于一侧,与朱樉、邓氏保持着距离,仿佛这秦王府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见人已到齐,蒋瓛不再耽搁,双手捧着圣旨,立于堂中,神色肃穆,沉声喝道:“秦王朱樉、王妃王氏、侧妃邓氏,接旨!”
第162章 抗旨?
三人依言跪倒。
朱樉跪在最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邓氏跪在他身侧,低垂着头,观音奴跪在最后,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蒋瓛展开圣旨,声音沉稳,一字一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王妃王氏,贤良淑德,温婉恭顺,前番入京侍奉皇后,甚得欢心,自离京之后,日夜思念,茶饭不香,盼王妃再度入京,长伴膝下,以慰思念。”
“朕念皇后年迈,不忍拂其心意,故允其所请。特召秦王妃王氏,即日入京,侍奉婆母,尽孝膝前……”
朱樉跪在地上,眉头微微皱起。
召自家媳妇入京侍奉母后?
他下意识地看了邓氏一眼,邓氏正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起,想来,把观音奴召入京师,她心底是欢喜的。
朱樉收回目光,心里头却转得飞快。
母后最喜欢的是老四家的媳妇,徐达的闺女,什么时候跟自己的王妃这么亲近了?
前番在京城,也没见母后多看她几眼。
怎么突然就想念了?
而观音奴神色依旧平静,听到旨意后,反倒松了口气,心中一片释然。
在这秦王府里,她受尽冷落,被邓氏处处刁难,日子过得压抑憋屈,能离开西安,回应天侍奉马皇后,远离这是非之地,对她而言,是解脱,是万幸,远比困在这牢笼般的王府里要好。
“另,皇后有言,王妃入京,身边不可无人伺候。侧妃邓氏入王府多年,与王妃情同姐妹,深得王妃信赖。特命侧妃邓氏随同入京,侍奉王妃左右,照料饮食起居,嘘寒问暖,不得有误。”
最后几个字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邓氏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樉也愣住了,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观音奴跪在最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平静。
蒋瓛合上圣旨,看着跪在最前面的观音奴,沉声道:“秦王妃,请接旨。”
观音奴抬起头,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双手,声音平静:“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接过圣旨,捧在手中,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朱樉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脸色铁青,盯着蒋瓛,声音都变了调:“蒋瓛!这是父皇的旨意?”
蒋瓛看着他,面色不变:“殿下说笑了。在大明朝,谁敢假传圣旨?这自然是陛下的旨意。”
邓氏也站了起来,扑到朱樉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又尖又急:“殿下!我不是奴婢,不是丫鬟啊!我凭什么去伺候她?”
说着,她指着观音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殿下,妾身嫁入王府八年,为您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让他们这样羞辱妾身!”
朱樉被她抓着,脸色愈发难看。
他盯着蒋瓛,一字一顿:“本王要上奏父皇,本王要跟父皇说清楚……”
蒋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陛下有口谕。”
他的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陛下说,秦王若想上奏,就免了吧。这是你父亲和你母亲做的决定,也是你的君父和你的母后做的决定。”
“你要上奏,不仅是驳斥你的父母,更是驳斥你的君父和母后,此乃不忠不孝,你掂量清楚,再决定要不要上这道奏书。”
朱樉听着蒋瓛的话,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了解自己的父亲,这种话确实是他父亲能说出口的。
邓氏见他不吭声,哭得更厉害了,拽着他的胳膊,声音凄厉:“殿下!妾身不能去!妾身走了,尚炳和烈儿怎么办?他们还那么小,离不得娘啊!殿下,您要求求父皇,您去求求母后……”
朱樉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看向蒋瓛,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蒋瓛,尚炳和烈儿还小,离不开母亲……”
蒋瓛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冷了下来:“殿下,您这是要抗旨吗?”
朱樉一愣,自己还没有说什么呢,怎么抗旨的大帽子都已经给自己戴上了。
蒋瓛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殿下若是抗旨,臣这里还有一道圣旨。不过,臣奉劝殿下,不要逼臣把这道旨意请出来。否则,殿下怕是要吃些苦头的。”
朱樉的脸色彻底变了,还有旨意。
一道圣旨,一道口谕,在后面还跟着一道旨意。
“吃苦头?什么苦头?”
蒋瓛看着他,一字一顿:“殿下经营多年的秦王府,换了旁人来住,算不算苦头?届时,殿下便收拾行囊,前往凤阳龙兴之地,领十几亩田地,好好农耕历练,反省己身。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谈回京就藩之事,到时候,陛下自会给殿下另择一处封地。”
堂中一片死寂。
朱樉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嘣响,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邓氏也不哭了,她瘫软在朱樉身边,脸上满是恐惧。
她听懂了蒋瓛的意思——若是不从,这秦王府,就不是他们的了。
实际上朱元璋得知秦王府宠妾灭妻、坏了皇家规矩的事后,很生气,但对待自己家老二,即便生气,他也想着谨慎处置,毕竟是宗室家事。
这也是为何,在另外一个时空中,邓氏猖狂了这么多年的原因,朱元璋直到忍无可忍之时,才下令赐死。
而朱元璋这次这般果断的处置,甚至,还威胁了自家的嫡子,问题的关键,是出现在朱雄英身上。
激进的处理方案是朱雄英提出来的。
太孙的话,在朱元璋心中分量极重,即便此事会引发些许风波,他也必须把这件事办成,不然岂不显得他这个爷爷,在叔叔面前,没有什么威严了。
那道令朱樉迁凤阳的密旨,是他亲手拟定,就是为了防止朱樉抗旨,留的后手,若朱樉真的抗旨,那第三道旨意一旦宣布,便是立即生效,即便改变了他之前的一些规划,也在所不惜。
蒋瓛看着她,忽然又开口了:“当然,臣还有一句话,必须要讲……”
“侧妃娘娘若是不去,申国公府该怎么自处呢。”
申国公府,那是邓氏的娘家。
此时的申国公正是邓氏的大哥邓镇。
他们的父亲邓愈原封卫国公,洪武三年得封,开国六公爵之一。
洪武十一年正月,朱元璋封第十五子朱植为卫王,亲王封号与公爵封号不能重名,“卫”字被亲王占用,孝期满后,邓镇袭爵时,不能再用“卫国公”,只能改封申国公。
对于邓氏来说,蒋瓛的这句话杀伤力很大。
父亲邓愈早早去世,大哥军功不显,若是因为她抗旨,连累了娘家……接下来的事情,她不敢往下想了。
第163章 蓝玉归京
蒋瓛瞧着邓氏与秦王殿下的模样,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沉声开口打破堂内的死寂:“殿下,既然没有异议,那便定下行程,明日一早,王妃与侧妃即刻动身前往应天,无需王府护卫随行,臣已带足锦衣卫精锐,一路护送,定保两位娘娘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