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昶苦笑:“归养?老夫连个家都没有,能归向何处?元帝北逃时,我的妻儿都在队伍里面。这些年,半点消息都没有了。”
“吕老与大明有功,就在京里颐养天年吧。”马天认真道。
吕昶长叹一声,望向北方天际:“老夫此生,终究是负了元廷,也负了故土。但能护得这万里山河仓廪充实,百姓不再挨饿,也算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马天朝着他,恭敬的一拜。
……
半个时辰后,马天从吕昶的官廨出来。
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耳畔还回响着吕昶临别时那句“万事小心”,带着老臣特有的沧桑与忧虑。
转过两道回廊,马天在户部签押房外顿住脚步。
屋内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间杂着曾泰的嗓音:“这月的盐引数目必须核清,要是再出纰漏,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马天大步走了进去。
曾泰猛地抬头,见是马天,客气了不少:“国舅爷怎么来了?快请坐!快上茶!”
“曾尚书不必多礼。”马天随意坐下,“方才听吕老说,我这主事分管南直隶清吏司?”
曾泰赔着笑:“正是正是!南直隶乃赋税重地,国舅爷这位置,可是重中之重!”
他大概介绍了主事的职责,需要注意事项等。
“上月宫里那批采办的绸缎,是从户部走的?”马天问。
曾泰一愣,皱眉道:“那时候我还未接任尚书,具体情况不清楚,是吕老主持的采办。不过,留底都在,我给你找来。”
很快,他端来一叠本子,放下道:“那次采办走的是内廷专款,户部只负责拨款,没有参与采办,但物件都在户部库房暂存过。”
马天坐下,翻看哪厚厚的卷宗。
泛黄的宣纸上,户部尚书的朱笔批注清晰可见:“银两万两,已拨内承运库。”
马天的目光落在“暂存库房三日”的记载上,深深皱眉。
若是在户部库房存放过,那库房里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又或者,从经手的库丁、搬运夫人口中,能问出些什么?
“曾尚书。”马天合上卷宗,“那批物件存放在几号库房?经手的人都有谁?”
曾泰连忙道:“我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等等。”马天起身,走到窗边,“明日一早,把所有经手此事的人,都带到我面前。记住,一个都不能少。”
曾泰连连称是。
“尚书大人,你了解吕老吗?”马天问。
“还算了解。”曾泰点头。
马天一笑:“坐下说,你跟我讲讲吕老。”
第101章 朱棣:舅舅,你做个人吧
户部签押房内。
曾泰走后,马天开始翻看赋税相关的文书。
他这个主事,总得要了解本职相关的信息。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江南有着强大无比的地主势力集团。
洪武十四年,苏州府税银总数二百八十万九千余石,编户却仅四十九万余。
“千分之一的户,占了一府七县田赋的二十分之一?”他暗暗心惊。
他翻开另一册《江南田亩鱼鳞图》,指尖在地图上从苏州府划至松江府,密密麻麻的朱红批注:
沈万三“田产遍吴下”;丹徒曹定占田万余亩,佃户逾千,岁入粮万石;义乌巨室娄土祥,食客数十人,皆习刑名钱谷。
江南田赋,十之七八入巨室。
“难怪朱元璋要拿沈万三开刀。”马天喃喃自语。
江南的那些地主大户们,已经形成与朝廷相抗的实力了。
他们聚族而居,“高墉飞檐,环数百里相接”,百余座楼阁以青石板路相连。
巨族祠堂林立,每族自设义庄、私塾,甚至私刑狱具。
这些聚族而居的庞然大物,早已在江南织就了比官府更严密的统治网络。
“上足以持公府之柄,下足以钳小民之财。”
巨族累世仕宦,而这些家族的姻亲网络更是盘根错节。
江南地主多以科第发家,其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每有政令下,必先通声气于乡族。
他们既能在元朝当尚书,也能在明朝做尚书,权力的根系深深扎进江南的土壤里,无论城头变幻什么王旗,总能盘根错节地生长。
“洪武十四年徙江南豪民十四万填凤阳。”
马天看到心惊,而这些冰冷数字的背后,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血腥博弈。
新王朝的铁腕与江南地主的根基,正在赋税与权力的交叉点上猛烈碰撞。
江南作为王朝赋税的“半壁江山”,苏州一府的税银竟占大明二十分之一。
洪武元年定下的“田一顷出丁一人”均工夫役制,给地主加沉重的徭役。
地主们的代表,就是士大夫,他们在朝堂上反对。
无锡籍御史周衡劝谏朱元璋兑现减免田赋的诺言,朱元璋无奈同意。
当他因返乡超假一日,就被朱元璋推上刑场。
江南士绅试图以“礼法”制衡皇权,朱元璋则是直接动刀。
洪武九年的空印案、十三年的胡惟庸案,江南地主遭到一次次沉重的打击。
朱元璋用刀斧砍出一条血腥之路。
“矛盾越来越激烈,还未最终解决啊。”马天合上本子。
……
马天从户部出来,日头已斜过承天门。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脑子还是《鱼鳞图册》上密密麻麻的田赋数字。
刚走到承天门下,抬眼就看见朱棣一身常服立在街边柳树下。
“刑部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户部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朱棣先反应过来,笑道:“舅舅先说,外甥洗耳恭听。”
“绸缎在库房里存过,保不齐会留下痕迹。”他摊手。
“那还等什么?去户部库房看看!”朱棣挥手。
马天耸耸肩,无奈的样子:“我这户部主事才当了半天,芝麻大的官,库房管事见了我指不定怎么拿捏呢。这不就得找你这位燕王爷撑场面么?你往库房门口一站,谁敢说个‘不’字?”
朱棣翻了个白眼:“舅舅你摆出国舅之尊,谁敢拦你?”
“哎,这你就不懂了。”马天凑上前,“库房归户部管,我若硬闯,便是越权。但你不一样啊,你是亲王,奉了陛下旨意查案,名正言顺。嘿嘿,得罪人的事,自然该外甥替舅舅分担。”
“……”朱棣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舅舅,做个人吧。”
两人拌着嘴往户部库房走。
马天扭头对朱棣说:“方才在户部看鱼鳞图册,才知道江南地主势力有多吓人。沈万三那些人,田产占了苏州府七县田赋的二十分之一,比朝廷还富。”
“所以父皇去年才徙十四万豪民去凤阳。”朱棣眼神沉了沉,“可根基没动,春风吹又生。”
马天笑道:“只要你父皇举起屠刀,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江南那边,估计出什么事了。”朱棣皱眉,“不然,父皇怎么会派出毛骧?”
马天拧了拧眉。
的确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毛骧了。
……
两人来到户部库房,因为两人都穿着便服,守卫把他们拦住了。
“此乃禁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百户声如洪钟。
他话音刚落,马天突然暴喝一声,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百户脸上。
“啪!”
百户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肿起五道指印。
“什么东西!”马天叉着腰,“燕王殿下驾到!没长眼睛吗?连亲王都敢拦,找死?”
百户吓得魂飞魄散:“小的有眼无珠!罪该万死!请王爷恕罪!”
旁边的守卫也跟着扑通跪倒,兵器散了一地。
“燕王进去,你们看好了。”马天抬腿就是一脚,“谁都不能放进来,听清楚了吗?”
跪着的守卫们齐刷刷磕头如捣蒜。
马天继续狐假虎威:“以后机灵点,燕王路过,狗都得挨两巴掌。”
朱棣站在一旁,一头黑线:“舅舅,做个人吧。你这么闹,不是坏我名声吗?”
“我这是帮你立威啊。”马天回头咧嘴一笑,“谁让你是我外甥呢,不用感激我。”
朱棣无奈的把他硬推进了库房。
上万匹绸缎按色系码放在朱漆木架上,从湖蓝的杭绸到赤金的云锦。
两人沿着木架往里走,马天蹲下身拨开几匹堆积的素纱,鼻尖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学医多年,对气味格外敏感,这香味不似江南的桂花茉莉,倒带着点干燥的沙砾气息。
他打了个手势让朱棣噤声,然后像猎犬般伏身贴近地面,在角落一堆褪色云锦的缝隙里,果然发现了几粒不起眼的褐色粉末。
“这是……”马天用指尖捻起一点,凑到鼻尖轻嗅,“沙枣花!”
朱棣蹲下身,眼神锐利:“沙枣花生在塞外,库房里怎么会有这东西?难道搬运绸缎的人去过塞外?”
“未必。”马天站起身,“沙枣花晒干后能保存很久,也可能是沾在某人衣物上带进来的。”
朱棣起身:“去问问守卫,都是什么人进出库房。”
他转身就往外走,马天跟在他身后,见他径直走向门口还跪在地上的百户。
“一般都是谁进出这库房?”朱棣问。
百户连忙回答:“回王爷,户部各主事要拿着尚书大人的手令,才能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