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清婉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远方,面色凝重:“妙锦,夫君此次攻克撒马尔罕,立下不世之功,可夫君如今已是徐国公,爵位已是顶级,再立战功,陛下便真的封无可封了。”
“盛极必衰,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夫君手握重兵,威望无双,如今又立下如此大功,已然功高震主,若是再继续下去,难免会引起陛下的猜忌,到那时,我们徐家,恐怕会有灭顶之灾啊。去凤阳,在姐姐和姐夫身边,最安全。”
徐妙锦点了点头,明白过来。
……
乾清宫。
王景弘回来复旨,跪在地上。
朱雄英抬眼:“国公府家眷,一切可好?”
“回陛下,一切顺遂。”王景弘躬身回话。
朱雄英微微颔首,脸上没有过多表情。
王景弘顿了顿,想起戴清婉托付之事,连忙补充道:“陛下,还有一事。夫人提及,近日马小姐、马公子时常念叨着凤阳姑姑,姑丈,想过几日进宫请旨,带着两个孩子再去凤阳一趟,陪陪长辈。”
朱雄英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王景弘察觉到陛下神色不对,连忙垂下头。
“马家人不能离京。”朱雄英心中暗道。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着王景弘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待王景弘走远,朱雄英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殿窗前,低声自语:“戴清婉心思缜密,此举怕是有意避祸,可马家人绝不能离京。怎么把他们留下来呢?肯定不能硬留,若是硬留,反倒会引起戴清婉的警觉,甚至让远在西域的舅公心生猜忌,得不偿失。”
他思索良久,眉头越皱越紧,始终想不出妥当的法子。
一边是不能让马家人离京,一边是不能让马家有疑心,两难之下,不由得有些烦躁。
他忽然想起王景弘禀报时提及的马星飞,眼中猛地一亮。
马星飞乃是马天唯一的儿子,如今也到了启蒙读书的年纪。
若是下一道圣旨,让马星飞入宫读书,留在自己身边,名正言顺。
“传朕旨意,徐国公马天之子马星飞,已至启蒙之年,朕念其父亲为国操劳,特召其入宫读书。”
第445章 朱雄英:朕的儿子他也敢打
转眼入夏,暑气渐浓。
阳光洒在大本堂的青石板上,像是冒热气。
自从朱雄英重开大本堂后,很多宗室子弟被召入学。
堂内陈设整齐,案几依次排开,十几位宗室子弟端坐案前,一个个愁眉苦脸,有的抓耳挠腮,有的盯着案上的算题发呆,还有的偷偷用眼角瞟向讲台上的先生。
讲台上,身着青色长衫的李先生正站在那里,他是从格物院调过来的,专精算数之学,手中拿着一根木尺,耐心地讲解着眼前的算题。
“今日所学的‘归除法’,乃是格物院新整理的简便算法,看似复杂,实则有章可循。大家看这道题,三十三除以三,先用归法求商,再用除法验余,一步一步来,切勿急躁。”
台下的宗室子弟们听得昏昏欲睡,有的脑袋一点一点,快要栽倒在案上,惟有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少年,显得格格不入。
他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徐国公马天之子马星飞。
此时的他,没有半点愁容,反而单手撑着下巴,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不屑。
这些算数题,对别人而言或许晦涩难懂,可对马星飞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他自小跟着父亲马天,又常去格物院玩耍,那些算筹的用法、加减乘除的技巧,甚至更复杂的比例之法,他早就跟着格物院的先生们学熟了。
李先生今日所教的内容,不过是他几年前就已经掌握的基础罢了。
先生讲完题,布置了新题。
马星飞很快算完,百无聊赖,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凑了过来,小小的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马星飞低头一看,只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脸蛋圆嘟嘟的,眼神清澈又认真,是皇子朱文炎。
朱文炎踮着脚尖,小脑袋凑到马星飞的案前,奶声奶气地问:“星飞叔,这道题怎么算啊?我算来算去都不对,李先生讲的,我听不懂。”
马星飞看着他那副懵懂又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扶额:“陛下也真是的,你毛都没长齐,话都说得还不是很利索,就让你来大本堂跟着读书算数,这不是为难你,也为难我吗?”
朱文炎听到这话,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小脸上满是认真,挺着小小的胸膛:“父皇说,我是大明的皇子,以后要担起大明的天下,必须好好读书,学好算数,才能管好百姓,不能偷懒。”
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小大人般的模样,马星飞瞬间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就你这小肩膀,还想担起大明天下?怕是连一把算筹都拿不稳,担个屁啊。”
朱文炎立刻噘起了小嘴,脸颊鼓得像个圆圆的小包子,眼神里满是委屈,转过身去,背对着马星飞,不理他了。
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可爱又好笑。
马星飞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笑话你。来,转过身来,星飞叔教你,保证教到你会为止,行不行?”
朱文炎听到这话,才缓缓转过身来,小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只是依旧噘着嘴,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案几往马星飞身边挪了挪,认真地看着案上的算题。
马星飞无奈地笑了笑,耐心地教他:“你看,这道题是十二除以二,我们先拿出十二根算筹,分成两份,每份有几根,商就是几,你试试。”
朱文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算筹,笨拙地分着,可不管怎么分,都分不均匀,要么一边多一根,要么一边少两根,急得小脸通红。
马星飞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教他,手把手地教他分算筹,讲解算法,可朱文炎像是转不过弯来,依旧频频出错,要么把除数和被除数搞混,要么算着算着就忘了步骤。
折腾了半个时辰,朱文炎依旧没能算对一道简单的除法题,马星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再也忍不住,仰天长叹:“陛下啊陛下,你到底是为什么让我来大本堂读书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来教你儿子的吧!他也太蠢了啊,教了这么多遍,还是不会,我快要被他逼疯了!”
朱文炎本来就因为算不对题而心里委屈,听到马星飞说自己蠢,再也忍不住,眼睛一红,小嘴一扁,猛地抓起案上的毛笔,狠狠往地上一甩。
“你才蠢!我才不蠢!”朱文炎一边哭,一边大声反驳。
马星飞本来就有些烦躁,被他这么一闹,更是压不住火气,伸手一把将朱文炎拉到自己腿上,扬起手,对着他的小屁股就一顿胖揍:“让你甩笔!让你不认真学!让你还嘴!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哇——”朱文炎被揍得疼了,立刻放声大哭。
原本愁眉苦脸的宗室子弟们,全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他们看着马星飞,又看了看嗷嗷哭的朱文炎。
谁也不敢相信,马星飞竟然敢在大本堂里,当着李先生的面,揍皇帝的儿子。
李先生也愣住了,手中的木尺掉在地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
文华殿。
朱雄英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握着朱笔,正专注地批阅着奏折。
皇后刘姿手中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点心是她亲手吩咐御膳房做的,软糯香甜,最是解乏。
“陛下,歇歇。”她靠近。
朱雄英微微抬头:“朕不饿,你拿下去吧,这些奏折还得赶紧批完,西域那边还有加急文书要处理。”
刘姿走到御案旁,将点心轻轻放在案角:“陛下,太医早就嘱咐过,你每日批阅奏折久坐,每半个时辰就得起来走动走动,舒缓筋骨,不然身子可吃不消。你先吃两块垫垫,就当是歇一歇,也不耽误你处理政务。”
朱雄英看着刘姿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吃起来。
“陛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今天你儿子,挨揍了。”刘姿眨了眨眼。
朱雄英咬点心的动作猛地一顿:“谁?谁揍他了?是李先生吗?那小子是不是又调皮捣蛋,不听先生讲课,惹先生生气了?”
刘姿摇了摇头:“不是李先生,是马星飞。方才大本堂的太监来禀报,说星飞教文炎算数,教得实在崩溃,忍不住就揍了文炎一顿。”
朱雄英先是一愣,接着瞪眼:“嘿,这小子,倒是有他老子的风范!当年他老子马天,在济安堂的时候揍我,如今倒好,他直接揍我儿子。”
“你还说呢,文炎那孩子,算数实在不开窍,星飞教了他大半个时辰,他一道题都没算对,星飞急得抓耳挠腮,最后实在忍不住才动了手。那些宗室子弟的下人吓得赶紧来告诉我,我可不去管,丢人。”刘姿摊手。
朱雄英吃完手中的点心,站起身来:“走,咱们去看看那帮小子。”
刘姿笑着点了点头,跟着他,一同朝着大本堂的方向走去。
两人走到大本堂外时,恰好赶上李先生下课,一众宗室子弟像是挣脱了束缚一般,纷纷涌出殿外,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他俩悄悄站在廊下,没有出声,目光在院子里扫过,很快就找到了那两个显眼的身影。
只见朱文炎屁颠屁颠地跟在马星飞身后,小短腿迈得飞快:“星飞叔,星飞叔,我要抓蝉,我要抓树上的蝉!”
马星飞被他缠得没办法,停下脚步,弯腰一把将朱文炎抱了起来,扛在自己的肩膀上:“真服了你了,就知道玩,走,带你去抓蝉,可不许再哭了啊。”
他扛着朱文炎,朝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走去。
刘姿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皱起眉头:“陛下,你看他们,那树那么高,星飞还把文炎扛在肩膀上,这要是摔下来可咋办?文炎年纪这么小,经不起摔啊!”
朱雄英摇了摇头:“不碍事,小孩嘛,就得多摔打摔打,才能长记性,也才能长得结实。当年我跟着舅公在济安堂,习武,那就不是摔了,是真挨打啊,不也好好的?星飞那孩子做事有分寸,不会让文炎真的摔着的。”
话音刚落,就听“哎哟”一声,朱文炎不小心从马星飞的肩膀上滑了下来,摔在了草地上,随即瞪着自己的小短腿,嘴巴一扁,又要放声大哭。
马星飞连忙蹲下身,一把将他扶了起来:“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摔一下就哭,像什么样子?这点疼算什么,忍着!不许哭,再哭就不给你抓蝉了!”
朱文炎被他骂了几句,原本到了眼眶的眼泪,竟然真的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小脸上满是倔强。
对着马星飞点了点头,小声道:“星飞叔,我不哭了,你带我抓蝉,好不好?”
马星无奈:“这才像个男子汉。你在下面等着,不许乱跑,我上去给你抓蝉。”
说罢,他手脚麻利地爬上了树干,朝着树上叽叽喳喳的蝉爬去。
朱雄英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打闹的两个孩子,目光渐渐悠远:“哎,朕忽然想起了在济安堂的时光,那时候,朕还小,跟着舅公马天,在济安堂学医、读书,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热闹,不像现在,日日被政务缠身,连片刻清闲都难得。”
刘姿轻轻靠在他的身侧,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
夕阳西下,徐国公府。
马星飞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一副饥肠辘辘的模样。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今日在大本堂,先生教的内容都学会了吗?有没有调皮捣蛋?”戴清婉问。
马星飞一边嚼着嘴里的肉,一边含糊不清道:“学会了,那些算数题都太简单了,李先生教的,我几年前就会了。倒是陛下的儿子朱文炎,笨得不行,教了他大半个时辰,一道题都算不对,急得我都快疯了。”
坐在他身旁的徐妙锦瞪眼:“你倒是口气大,人家文炎才三岁,能听懂先生讲课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能算对多少题?”
马星飞撇了撇嘴,又扒了一大口饭:“三岁怎么了?就算是三岁,也不能那么笨啊!我教他分算筹,教了一遍又一遍,他要么分不均匀,要么就把除数和被除数搞混,最后还敢甩笔跟我顶嘴,我气不过,就把他揍了一顿。”
膳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戴清婉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你说什么?你打了朱文炎?他是陛下的皇子,是龙子龙孙,你怎么敢打他?”
一旁的徐妙锦更是反应激烈,气得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马星飞!你是不是疯了?你打皇子?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你是不要老娘活了,也不要我们马家活了是不是?”
马星飞被两人的反应吓了一跳:“大娘,娘,你们这么激动干什么?不就是揍了他一顿吗?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戴清婉镇定下来:“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这件事吗?他们有没有罚你?”
“没有啊,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知道,娘娘还跟我说,以后朱文炎要是不听话,让我尽管揍,不用客气。陛下也没生气,还笑着说我有我爹的风范呢。”马星飞一脸无所谓。
徐妙锦不由得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又在马星飞的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可真傻!陛下那是跟你客气呢,你还真当真了?皇子是什么身份,岂能是你说揍就揍的?今日陛下不罚你,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若是下次你再敢动手,陛下必定不会轻饶你!以后千万不能再揍皇子了,听到没有?”
戴清婉也点了点头,嘱咐道:“你娘说得对,星飞,你记住,皇宫不是咱们马家,不能随心所欲,更不能放肆。你在大本堂读书,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若是稍有不慎,不仅会连累你自己,还会连累整个马家。以后在皇宫里,一定要谨言慎行,凡事多忍让,万万不可再冲动行事了。”
可马星飞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嘴里还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就是想得太多了。陛下对我可好了,不仅不罚我,还允许我以后管着朱文炎,怎么可能会怪我呢?再说了,我也没做错什么,是朱文炎自己不听话。”
徐妙锦气得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真是冥顽不灵!我看你是喜欢上大本堂的日子了,天天能跟皇子们一起玩,还能管着皇子,是不是觉得很威风?”
“谁喜欢去大本堂啊!”马星飞一脸嫌弃,“那里一点都不好玩,每天都是读书算数,无聊死了。我才不想去大本堂,我想去格物院。”
戴清婉轻轻叹了口气:“星飞,你去大本堂读书,那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这不仅是对你的期许,更是我们马家的荣耀,岂能说不去就不去?”
“要不,我给爹去一封信,让爹给陛下写一封信,求陛下收回旨意,让我回格物院,好不好?”马星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