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朱元璋在睡梦中被推醒。
马皇后正将他的朝服放在熏笼上烘暖:“昨日那治河方略,我让尚宫局抄了份给工部。你答应过标儿,今日要考校他《尚书》。”
皇帝含混应着,额头被马皇后弹了个爆栗:“把这碗醒神饮喝了!”
……
马皇后为朱元璋系紧玉带,突然手指一颤。
她急忙转身捂住嘴,却还是对着唾壶干呕了几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汗珠。
“妹子!”朱元璋一把扶住妻子摇晃的身子。
皇帝的手掌在颤抖,比当年鄱阳湖大战前夕握剑时抖得还厉害,“是病了?传太医!立刻传太医。”
“别嚷。”马皇后拽住他衣袖的力道,却比平时轻了许多,“许是前段时间太劳累了,歇会儿变好了。”
接着又是一阵眩晕,不得不靠在描金屏风上喘息。
朱元璋发现妻子腰间束带松了两指宽。
这个细节让他心头一痛,想起半月前尚服局曾报皇后改了三次腰围尺寸。
“戴思恭不在,咱叫马天来给你看看。”他急道。
“你非要闹得六宫皆知?”马皇后瞪圆了眼睛。
这眼神朱元璋很熟悉,三十五年前在郭子兴帐下,他偷偷倒掉苦药时,这姑娘就是这样瞪他的。
但此刻凤眸里的火光明显弱了几分。
皇帝伸手摸了摸皇后发凉的脸,轻叹:“咱们不是当年在滁州啃树皮的年纪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手无意识握着腰间那块磨旧的玉佩,马皇后二十年前送的生辰礼。
廊下传来三声更鼓,马皇后挺直腰板:“五更天了。”
她抓起御案上的翼善冠往朱元璋头上戴,动作利落得仿佛方才的虚弱都是幻觉,“陕西旱灾的折子,我让司礼监放最上头了。”
朱元璋却抓住她手腕:“今日罢朝。”
“胡闹!”皇后一急,“上你的早朝去,别打扰本宫歇息。”
朱元璋无奈:“那你记得唤太医啊。”
“走走走!”马皇后挥手催促。
……
清晨,济安堂。
马天掀开急救箱的盖子,里面空空如也。
所有的药,全部用完了,这还是在他极力节省下,都坚持不了一个月。
当然,这个月因为鼠疫,用的多。
“还好,还有三天,就是八月初一。”他自言自语,“到时候,药箱就自动满了。”
“马叔!”朱英的声音从外传来。
少年提着食盒的胳膊上还沾着菜市口的露水,“张记刚出笼的蟹黄包,我排了小半个时辰呢!”
石桌上的露水被麻布袖子抹开,朱英从食盒底层端出两碗鸡丝粥。
两人坐下来,用早膳。
“马叔,我能单独坐堂了吧?”朱英凑近,睫毛在包子热气里扑闪。
马天故意把粥碗顿得“咔”一声响:“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谁敢相信你?找你看病?”
朱英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症候要略》,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像群蚁排衙。
最末页还画着幅人体经络图,脉络的走向十分清晰。
“李婶的风湿痛是我扎好的!”少年面色得意,“张婶也找我看病,怕找你要打针呢。”
马天愣了愣,才发现这孩子长高了不少,身材都有些挺拔了。
“那你也得继续学。”他瞪眼,“老子当年学了五年。”
朱英咬到一半的包子僵在嘴边,满脸不服。
“我知道你小子聪明。”马天没好气,“可治病救人,关系生命的大事,当然得谨慎。”
他心中暗赞。
朱英的确是聪明,一学就会,关键还刻苦。
这样的孩子放在前世,不知道多少家长羡慕。
“这一转眼,都八月了。”朱英小脸垮下来,“我还要练多久啊。”
马天喝完最后一口粥,抬眼看着蔚蓝的天空:“是啊,马上八月了。”
忽地,他心口莫名的一紧。
八月?
史书记载,马皇后就是在这洪武十五年的八月薨逝的。
第70章 马天:马皇后病重?召我?
黄昏,坤宁宫。
“娘娘有令,即刻闭宫!”司言海勒声音如冰,“所有人,退出坤宁宫。”
宫门在晚霞中轰然闭合。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
廊下的宫女们顿时乱作一团。梳头嬷嬷的银篦子卡在半散的发髻里,小宫女春桃打翻了给皇后熏衣的蔷薇露。
最年长的掌事姑姑跪地叩首:“娘娘可是凤体违和?”
但是,被海勒厉声喝止:“慎言!”
寝殿内的苏合香混着汗腥气。
马皇后斜倚在榻上,中衣后背已透出深色汗渍。
她试图去够案几上的凉茶,手指却痉挛着碰翻了琉璃盏。
海勒急急进来,浸了井水的帕子轻拭皇后,倒吸凉气:“娘娘,你在发热。”
凤颈处隐约现出三两点红疹。
马皇后抬眼看着她,苦笑:“应该是痘症,雄英发病时,也是先嚷头痛,而后发热,浑身乏力,呕吐,随着就起痘。”
海勒“扑通”跪地:“娘娘,我这就去传太医。”
“站住!”皇后喊住她,“痘症传染,本宫不想连累他人。那戴思恭不是说过么?这没法治。”
话说完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栽在软榻上。
海勒将帕子浸在水中拧干,轻轻擦拭皇后出汗的脖颈:“戴院使带着面巾来,总得让他来看看,否则,陛下又会杀人了。”
马皇后眉头皱起,沉思了会儿点头:“宫中只有你不惧痘了,你去传吧。”
海勒起身,急急去了。
……
海勒刚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
朱元璋急匆匆的来了。
这位刚在武英殿怒斩贪官的帝王,此刻慌乱得像个迷途的少年。
“妹子!妹子!”他拍打宫门,“你怎么突然封了宫门?妹子,快开门,不然,咱让禁军撞门了。”
马皇后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缝,看见丈夫额角暴起的青筋,那上面还沾着方才疾奔时甩出的汗珠。
她扶着窗框的手指收紧:“重八,我得了痘症。”
刚开口就是一阵呛咳,她努力克制后挥手,“你别过来,这病会传人!”
“咚!”
朱元璋用额头抵住了窗棂。
“咱不管!”帝王的声音带着执拗,“那年你给咱送炊饼染了风寒,不也让咱闯进郭子兴大营。”
他知道痘症意味着什么,雄英就是因为这个病没的。
“重八,听话。”皇后眼中泪花浮动,“当年你说要给我挣凤冠霞帔,现在我要你守着这大明江山。”
朱元璋的拳头砸在宫墙上。
“没有你!”他声音哽咽,“咱要这江山给谁看?”
马皇后忽然笑了,掌心贴在窗纸:“重八,听话啊,快回去。”
帝王颤抖的手掌覆上那团模糊的影子。
隔着薄薄一层窗纸,朱元璋感觉全身笼罩恐惧:“妹子,你也听话,待会儿太医就来了。你不能有事,你要有事,以后就没人叫咱重八了。”
远处传来戴思恭急促的脚步声,老太医的药箱在奔跑中哐当作响。
……
半个时辰后,坤宁宫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戴思恭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
老太医的官帽歪斜着,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攥着药箱的带子,似乎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朱元璋一个箭步冲上前:“皇后咋样了?快说!”
戴思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低身子,声音发颤:“陛下,皇后娘娘患的是痘症,臣...臣无法治愈,只能用药维持。”
空气瞬间凝固。
朱元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他猛地揪住戴思恭的衣领,将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医生生提了起来:“那咱要你何用?”
杀意瞬间笼罩,周围所有太监宫女齐刷刷跪倒。
戴思恭感觉喉咙被勒得生疼,呼吸变得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坤宁宫内传来马皇后虚弱却坚定的声音:“重八,答应我,别为难太医们,生死有命啊。”
朱元璋转身扑到窗前,双手扒着窗框。
“妹子!”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咱一定会治好你,一定会!”
戴思恭趴在地上剧烈咳嗽,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陛下!马天或许能治!”
朱元璋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的杀意瞬间被希望取代。
“马天?对,马天!”他急急挥手:“快去把他找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