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等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错愕,显然没料到吴王殿下会是这样的态度。
田丰则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本王不急于评判谁对谁错,倒是想跟你们讲个故事。”朱英目光扫过在场的学子们,“江南有个读书人,寒窗苦读十余年,今年要去省城参加乡试。临行前,他的妻子连夜为他缝制了新衣,把家里仅有的几两碎银都塞进了他的行囊。他的老母亲拄着拐杖,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盼着他能一举高中,光宗耀祖。
他走后,妻子每天都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眺望,盼着他早日归来;老母亲则日日焚香祈福,只求他平安顺遂,金榜题名。家里的田地全靠妻子一人打理,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纺纱织布,只为给他凑够后续的盘缠。她常跟邻里说,只要丈夫能考上功名,再多的苦都值得。”
朱英将这个简单的故事讲得娓娓动人,廊下众人都听得入了神。
他看着学子们渐渐动容的神色,问:“你们当中,大多都是要去参加科举的吧?你们的父母妻儿,是不是也像故事里的妇人一样,在家盼着你们高中,盼着你们能出人头地?”
学子们纷纷低下了头。
是啊,他们求学,哪个不是承载着家人的期盼?父母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妻子默默操持家务支持他们,不就是盼着他们能考上功名?
范进对着朱英拱手道:“殿下所言极是,父母妻儿的期盼,我等岂能不知?可殿下试想,若田丰这样的恶吏依旧在任,新政依旧推行,我们即便考上了功名,又能如何?还不是要被强迫当差,被肆意折辱?功名于我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朱英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语气也严厉起来:“本王倒要问问你们,考功名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不当差、免赋税,贪图一己之私吗?”
“你们记住了!”
“功名二字,‘功’是为朝廷立功,为百姓谋福;‘名’是青史留名,流芳百世!这才是读书人的初心!若是你们读书只为了钱财,只为了逃避劳役,只为了高人一等作威作福,那你们才真该在圣人面前跪下忏悔!”
学子们头埋得更低了,范进张了张嘴,也低下了头。
朱英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冷声道:“本王念在你们是一时糊涂,受了他人蛊惑,今日便既往不咎。现在,都给本王回去潜心备考,好好想想自己读书的初心是什么。”
“若是有人执迷不悟,再敢以罢考相要挟,那便是公然与本王为敌,与朝廷为敌!届时,本王绝不轻饶!”
“是!谢殿下恩典!”学子们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
看着学子们纷纷起身离去,田丰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转头看向朱英,眼中满是敬畏与惊叹。
吴王殿下年纪轻轻,却有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强大的王者之气,一番话便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场危机,既安抚了学子,又彰显了朝廷的威严。
难怪陛下会派吴王殿下来巡视新政,这般王者之风,日后必成大器!
“田大人。”朱英朝他一笑,“你做的很好,本王定会禀报陛下。”
“殿下,臣给陛下添麻烦了。”田丰躬身。
朱英却摇头:“朝廷就需要你这样敢为朝廷添麻烦的父母官。”
第394章 朱标:朱允炆!学学你大哥!
京城,文华殿。
御座之上,朱标神态舒展地靠在椅背上,和一旁椅子上的马天闲聊。
“哎呀,自内阁组建之后,朕当真是轻松了不少。”朱标抬手指了指殿内另一侧忙碌的身影,“你瞧,往日里堆积如山的奏折,如今都有他们帮着梳理,朕总算不用再熬夜批览了。”
几个年轻的内阁大学士,正在整理奏折。
“陛下,如今政务有内阁与六部九卿协同分担,你也该多抽些时间休养身体,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透支精力了。”马天道。
朱标笑着点头,放下茶杯:“舅舅放心,你教我的那套养生拳,我可是日日都在练,从未间断。每日清晨在御花园练上半个时辰,混身都舒畅得很,精气神也比从前好了不少。”
“那就好。”马天笑着点头。
他心底深处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按照史书所载,此刻的朱标本该已经离世六年了。
担心意外到来,他才格外看重朱标的身体。
这时,解缙捧着一份奏折走到御座下方,躬身行礼:“陛下,这是吴王殿下从浙江送来的奏折。”
“哦?雄英的奏折?”朱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呈上来,朕要看看,他去浙江这几日,进展如何了。”
解缙双手将奏折奉上,朱标伸手接过,随即展开,快速扫过。
片刻之后,他猛地合上奏折,高声赞道:“好好好!不愧是朕的皇长子!淳安学子罢考之事,竟被他这般轻松化解,恩威并施,既安抚了学子,又维护了新政的威严,做得实在是好!”
“舅舅,你也看看,雄英这孩子,越来越有章法了。”
马天连忙接过奏折,仔细翻阅起来。
奏折中,朱英详细记述了自己抵达淳安后,如何应对学子罢考的始末。
先是平息现场对峙,将众人带回县衙耐心倾听诉求,再以亲情打动学子,点醒他们读书的初心,最后以雷霆之势警示顽抗者。
除此之外,奏折中还提及,他深知百姓对新政的不解是推行阻力的关键,便亲自深入乡间,将赋税改革、摊丁入亩等新政措施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让孩童传唱,还命人张贴图文并茂的告示,直白地向百姓讲解新政的益处。
看完奏折,马天也称赞:“雄英此举甚是高明!不仅妥善解决了罢考的燃眉之急,更找准了新政推行的症结所在。寻常官员推行新政,只知照本宣科,百姓哪里听得懂那些晦涩的文书?他将新政编成歌谣,通俗易懂,又能广为传播,百姓自然能明白新政是真正为他们谋福利的。”
“正是如此!”朱标哈哈大笑,“雄英这孩子脑子灵光,懂得变通。只要百姓真正理解了新政的好处,全面支持新政,那些士绅再想煽动蛊惑,便没了根基,新政推行的阻力自然会小上很多。”
马天颔首附和:“陛下所言极是。百姓是新政的受益者,也是推行新政的根基。只要百姓站在朝廷这边,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士绅便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朱标目光望向窗外远方,满是期待:“江南乃天下富庶之地,亦是士绅势力最为雄厚之处。只要新政能在江南顺利推行开来,形成示范效应,其他各州府自然会纷纷效仿,后续的推行之路便能顺畅不少。雄英在奏折中说,打算在江南多待一段时间,彻底理顺新政推行的各项事宜,这个想法很周全,朕甚是赞同。”
“陛下,话虽如此,可江南的局势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那些士绅大族根基深厚,被新政触动了核心利益,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雄英毕竟年轻,虽有才干,但缺乏应对复杂地方势力的经验,难免会遭遇暗算。你还是亲笔给他写一封信,细细交代一番,提醒他务必谨慎行事,不可掉以轻心。”马天皱眉道。
朱标眼中闪过锐利,郑重点头:“舅舅说得是,朕疏忽了。朕这就亲笔写信,叮嘱他凡事多加提防。除此之外,朕还要即刻下旨,加派一队精锐锦衣卫前往浙江,暗中保护他的安全,确保他万无一失。”
见朱标如此果决,马天暗暗松了口气。
……
脚步声传来,太监总管王景弘躬身快步走入殿中,躬身禀报:“陛下,方孝孺、齐泰等一众大臣在殿外求见,神色颇为急切。”
朱标面色微冷:“他们来,是为了新政的事?”
王景弘头垂得更低了:“回陛下,不仅是方孝孺、齐泰二位大人,身后还跟着数十位大臣,皆是一同前来的。”
“这是纠集了人手,要来给朕逼宫了?哼,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出什么花样来。让他们进来!”朱标冷喝。
“是。”王景弘连忙应声,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行人进来,方孝孺走在最前方,身后紧跟着齐泰,再往后便是数十位身着各式官袍的大臣。
他们鱼贯而入,走到殿中开阔处,齐齐跪下,黑压压的一片。
朱标端坐御座,眸光锐利:“说吧,诸位爱卿一同前来,又有什么事要向朕禀报?”
方孝孺重重磕拜,带着泣腔:“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为新政之事恳请陛下三思!近日,江南各省布政使,连同北方数个布政使,皆已上奏朝廷,恳请陛下暂停新政推行,以安天下人心!”
朱标嗤笑一声:“前几日刚有人为士绅学子鸣冤,今日便有各省布政使联名上奏,倒是默契得很。说吧,这次又有什么新的说法?”
“陛下!”方孝孺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陛下可知,历朝历代以来,皆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啊!士大夫与士绅阶层,乃是朝廷的根基所在!他们承圣人教化,维系地方秩序,为朝廷输送人才,若是失去了他们的支持,朝廷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如今新政推行,强征士绅劳役,重征士绅赋税,已然让士绅与朝廷离心离德。臣听闻,江南一带的士绅已然心生怨怼,不少人闭门不出,不愿再为朝廷效力。长此以往,地方治理无人可用,民心浮动,大乱将至啊!”
“昔年汉之兴盛,赖于士大夫辅佐;唐之繁荣,亦离不开士绅阶层的支持。当年太宗皇帝纳谏如流,善待士大夫,才有了贞观之治的盛世。陛下若是执意推行新政,逼迫士绅,便是违背祖制,动摇国本啊!”
下方的大臣们纷纷附和。
“恳请陛下暂停新政。”
“新政乃是弊政啊。”
朱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殿内的附和声渐渐平息,
他才缓缓站起身。御座的高度让他的身影愈发挺拔,眸光扫过下方跪着的众人,带着一种俯瞰天下的气魄。
“你口中的历朝历代,比得上如今的大明吗?”
“如今的大明,海外诸国皆称我为日不落帝国!朕的无敌舰队,驰骋于各大洋之上,所到之处,诸国皆望风臣服,争相与我大明通商交好。朕的大明,科技日新月异,各国皆以大明为榜样,这样的大明,是历朝历代有过的吗?”
“历朝历代之所以要与士大夫共天下,是因为彼时国力有限,只能依靠士绅阶层维系地方治理。可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昔日可比!朕的大明,当锐意进取,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怎能固守那些陈旧的规矩?”
“你说士绅与士大夫是朝廷的根基?朕告诉你,他们只是大明的一部分!朕的大明,要与百姓共天下!”
“若是新政只让士绅得利,让百姓受苦,肥了朝廷,哭了百姓,这样的盛世,又有何意义?朕要的,是藏富于民,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都能安居乐业!只有百姓富足,民心所向,大明才能真正繁荣昌盛,才能永固江山!”
一旁的马天静静听着,心中忍不住大声喝彩。
他看向朱标的眼神中满是敬佩,这位大明的皇帝,摆脱了传统帝王的局限,有着远超时代的远见卓识。
……
被朱标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怼得哑口无言,下方跪着的大臣们脸色各异,却无一人敢再辩驳。
方孝孺涨红了脸,依旧带着不甘与执拗;齐泰垂着头,眉头紧锁,显然对朱标的论断并不认同;其余大臣也大多神色悻悻,虽不敢再言语,那不服气的神态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朱标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也懒得再多做辩驳。
这些守旧大臣早已被固有观念束缚,一时半会儿难以扭转想法,多说无益。
他眼神一冷,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臣等遵旨。”方孝孺强压下心中的愤懑,缓缓起身。
其余大臣也纷纷起身,耷拉着脑袋,三三两两地朝着殿外走去。
待大臣们退下,朱标转过身,看向一旁始终静静端坐的马天,问:“舅舅,你怎么看方才这些人的论调?”
“我自然是全然赞同陛下的。”马天笑道。
朱标轻叹一声:“朕实在想不通,新政推行以来,百姓得利、国库充盈,于国于民都是天大的好事,他们难道就看不到这些好处吗?为何非要死死阻拦?”
“他们当然能看到。”马天摊了摊手,“只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罢了。这些大臣,本就是士绅利益的代表。新政触动的是士绅的核心利益,断了他们的财路、损了他们的特权,他们自然要拼死反对。”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陛下不必介怀。士绅阶层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已然存在千年之久,想要彻底扭转他们的影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如今新政刚在江南打开局面,根基未稳,还不是彻底得罪他们的时候。”马天分析道。
“朕也明白这个道理。”朱标颔首,“只是看着他们为了一己之私阻碍新政推行,心中难免不痛快。”
“温水慢煮,徐徐图之,朕懂。如今大明正处于迅猛发展的阶段,海外贸易不断拓展,科技持续革新,国库日益充盈,只要保持这份势头,假以时日,待新政的益处彻底深入人心,百姓的生活愈发富足,士绅阶层的影响力自然会逐渐削弱,到时候再彻底解决这些问题,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陛下能有这般远见,臣佩服。”马天欣慰地笑了笑,“路漫漫其修远兮,新政的推行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陛下这一代或许无法彻底完成变革,后世子孙循着这条路走下去,定然能实现。”
朱标感慨地叹了口气:“是啊,路漫漫啊。朕能做的,便是为后世子孙铺好这条路,至于彻底完成革新,便交由他们去做吧。”
马天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越王殿下到!”
朱允炆躬身快步走入殿中,走到御座下方,双膝跪地,恭敬行礼:“儿臣朱允炆,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允炆啊,起来吧。”朱标抬手,“科举那边的筹备事宜,进展可还顺利?”
朱允炆起身,眉头轻轻蹙起:“回父皇,科举筹备之事一切都按部就班,未曾出现差错。只是,部分学子,对新政颇有异议,情绪有些不稳。”
朱标的目光瞬间一冷:“哦?有学子对新政有异议?那你是怎么做的?”
“儿臣自然是好生安抚他们,劝他们安心备考,莫要被外界流言影响。”朱允炆回道。
“哼!”朱标冷哼一声,随手拿起案几上朱英的奏折,朝着朱允炆扔了过去,“你好好看看!这是你大哥雄英从浙江送来的奏折!他在浙江不仅妥善解决了学子罢考之事,还将新政措施编成歌谣,让百姓人人知晓新政益处。同样是皇子,你看看他是怎么做的,再看看你!”
“作为大明皇子,你首要的职责是坚定执行朝廷的理念,维护新政的推行,而不是只会一味地安抚!面对异议,你要做的是主动去解释、去引导,让学子们明白新政的好处,而不是消极应对!这是你身为皇子该有的担当,也是你该有的气度!”
朱允炆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折,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儿臣遵旨。”
“你啊,就是跟那些守旧文臣在一起久了,思想也变得僵化保守,失去了锐意进取之心。”朱标道,“多年前,朕就告诉你,多去格物院看看,了解一下最新的科技成果,开阔开阔眼界,多想想如何为百姓谋福祉,你去了吗?”
“儿臣未曾常去。”朱允炆的头垂得更低了,“儿臣以后定会遵照父皇的旨意,多去格物院学习。”
“罢了,多说无益。”朱标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好好反省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