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后。
朱英从奉天殿侧门出来,没有乘轿,径直朝着东宫方向走去。
东宫大门口,远远望见朱英的身影,廊下洒扫的宫女太监远远的躲开。
朱英无视他们,穿过东宫前殿。
他径直走向东宫深处那座僻静的院落,那是母亲生前的居所,自母亲病逝后,太子特意吩咐宫人每日打扫,不许闲人叨扰。
推开院门,院子里的青石小径被扫得一尘不染。
朱英大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廊下的竹椅、窗台上的青瓷瓶,每一处都与记忆中一样,只是没了母亲倚着竹椅做针线的身影。
他在廊下呆立许久。
以前春日,母亲会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追蝴蝶;夏夜里搬着竹床坐在槐树下,给他讲故事;秋日用桂花酿蜜,他馋得直舔嘴唇。
“哗啦!”
一阵水响从身后的内室传来,朱英微微一惊。
这院子除了每日辰时来打扫的张嬷嬷,从无旁人涉足,更不会有人在此处戏水。
他循着水声缓缓走向内室。
内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屏风后冒着热气,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乌黑的发丝垂在桶边,沾着水珠的手臂偶尔抬起,搅动得水声潺潺。
朱英立马停住脚步。
屏风后,太子妃吕氏正在沐浴。
她听到脚步声进来,眼中冷光闪过。
但是,朱英没有像她预料中那样,冲到屏风后来。
她猛地从浴桶中站了起来,身上只穿着一件薄纱裙。
热水将纱裙湿透,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脖颈与肩头,水珠顺着锁骨滑落。
她站在白雾之中,带着几分媚态,眼底却藏着算计。
……
“谁!”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冲了出来,身上那件湿透的薄纱裙紧紧裹着身形,正是太子妃吕氏。
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发丝滴着水。
可当她看清门口时,顿住了。
朱英早已退到了门外,还关上了门。
吕氏算准了朱英对母亲寝宫的敬重,算准了他会闻声查看,却没算到这个年轻人竟如此沉得住气。
但箭在弦上,容不得她退缩,她抬手捂住胸口,大喊:“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看本宫沐浴。”
她一边喊,一边作势要扑出去。
“太子妃以身入局,比那些朝堂老狐狸更有魄力。”朱英冷冷的声音传来。
吕氏大声喊:“朱英,你放肆!本宫在东宫沐浴,你竟敢私闯,这是大逆不道!”
“这里是我母亲的寝宫,太子妃不在自己的偏殿沐浴,反倒跑到此处,还特意将门虚掩,不是引我进来,又是为何?”朱英讥笑,满是不屑,“你尽管叫,待会儿人多了,咱们就说说清楚,太子妃为何私占先母寝宫沐浴,又为何故意引皇长孙入内。届时,看是我这个‘登徒子’没脸面,还是你这位太子妃失了体统!”
说完,他转身便走。
没走几步,就看见一群闻声赶来的宫女太监,他们看到朱英阴沉的脸色,都纷纷低头。
朱英的身影从他们中间穿过,出东宫大门后,急急赶往文华殿。
他很清楚,吕氏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之事若不尽快禀明太子,等吕氏颠倒黑白、哭闹不休,再引来马皇后或朝中大臣,他就算有百口也难辩。
“吕氏用心歹毒,竟为了扳倒我,不惜自毁名节。”朱英咬牙低语。
他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文华殿。
“太子殿下是否在殿内?”朱英上前问侍卫。
“回皇长孙,殿下正在殿内批阅奏折,吩咐过不见外臣。”侍卫躬身道。
“我有急事,必须立刻见父亲。”朱英说着,便径直朝殿内走去。
文华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朱标翻动奏折的沙沙声。
听到脚步声,朱标抬起头,看到是朱英,温和问:“今日是你母亲的忌辰,去祭拜过了?”
朱英快步上前,对着朱标深深一揖:“父亲,儿臣有事禀报,此事关乎东宫体统,更关乎儿臣的清白!”
他定了定神,将今日在母亲寝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最后,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父亲,先母的寝宫素来清净,吕氏却偏偏选在今日、选在那里沐浴,还故意引儿臣入内,其心可诛!儿臣实在不知她究竟是何居心!”
朱标脸色阴沉,猛地站起身:“这个女人,真是越发疯魔了!”
“你且先回去,安心办事,此事交给孤处理。孤这就回东宫一趟,倒要问问她,究竟想干什么!”
……
东宫。
宫女太监此刻都缩在廊下,头埋得极低。
朱标进门,便听见内殿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内殿里,吕氏正坐在椅子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故意揉乱了发髻,露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是朱标,眼中瞬间闪满是浓浓的委屈。
“殿下!”吕氏从椅子上滑下来,“你可算回来了!今日之事,臣妾实在无颜见人啊。朱英他竟趁着臣妾在寝宫沐浴之时,私闯内室。”
“臣妾知道他与允炆素有嫌隙,可再怎么说,臣妾也是他的母妃啊!他怎能如此大逆不道,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殿下,你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吕氏说着,便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中满是期待。
她以为朱标定会震怒,定会立刻下令将朱英治罪。
可当她对上朱标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朱标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震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厌恶,像是在看一件污秽不堪的东西。
“吕氏,别以为孤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他声音冷冷,“那是朱英母亲的寝宫,素来清净,你为何偏要选在今日去那里沐浴?”
他想起从前那个虽不十分聪慧、却也端庄本分的吕氏,再看看眼前这个为了儿子不择手段、连自己名节都敢赌上的女人,心中的失望又悲痛。
“你是东宫太子妃,本该以身作则,辅佐孤打理东宫,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算计皇孙,构陷宗亲,你配得上这太子妃的身份吗?”
“殿下,我没有。”吕氏还想辩解。
“够了!”朱标厉声打断她,“孤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更不许去找朱英的麻烦,也不许在皇后面前搬弄是非。若是你敢把事情闹大,或是再有下次,孤便即刻上请父皇,废了你的太子妃位。”
“废妃?”吕氏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朱标不再看她,转身便走。
吕氏跪在原地,泪水无声地落下。
她从未见过朱标对自己露出那般厌恶的眼神,她终于明白,朱标是真的对她彻底失望了。
“为什么都这么对待我们母子?”她紧紧咬着下唇,“朱英有国舅撑腰,有父皇偏爱,连你也偏着他!我们允炆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第343章 朱元璋:咱不能没有小舅子
和林城,大汗殿。
朱元璋坐在也速迭儿那张王座上,目光扫过下方诸将。
殿中烛火通明,映得满地铠甲反光。
张玉、朱能等诸将按刀肃立,各个面色激昂。
“弟兄们!和林城破了!五百年了,自大唐之后,再无汉家天子能饮马于此,今日,咱做到了!”朱元璋豪气冲天。
“还记得半年前,咱在应天誓师,多少人说漠北苦寒,也速迭儿凶悍,此去凶多吉少?可你们看看!那草原上的帐篷,是咱大明的营盘;这大汗殿的王座,如今坐的是咱朱元璋!”
诸将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朱元璋抬手压了压,朗声道:“此战之功,不在咱,在你们!”
“汉有霍去病封狼居胥,唐有李靖夜袭阴山,今日你们踏平和林,功劳堪比先贤!咱朱元璋从不亏待功臣,爵位、土地、金银,只要你们够格,朝廷绝不少给半分。”
“传咱旨意!立刻在和林城外设庆功宴,杀羊宰马,取最好的酒,咱要与诸将痛饮,一醉方休!”
诸将无不欣喜,纷纷躬身谢恩。
朱元璋脸色却缓缓沉了下去,那双明亮的眼睛,陡然锐利。
“但——”他拖长了语调,“咱话还没说完。”
“和林城破了,可也速迭儿跑了,只要他还活着,漠北的部落就有主心骨,咱今日的胜利,就不算彻底。咱的将士在城下流血牺牲,若让也速迭儿卷土重来,那些战死弟兄的血,岂不是白流了?大明的北境,岂能容他这般来去自如?”
诸将脸色一凛,齐声应道:“末将愿效死力,追杀也速迭儿!”
“好!”朱元璋眼中闪过厉色,“庆功宴照开,但酒过三巡,即刻出兵!张玉,你率五千骑兵向东南追击,沿克鲁伦河搜剿;朱能,你带三千精锐奔袭辽东,堵死他的退路;张武、郭英,你们各领一部,扫平和林周边未降的部落!”
“记住,沿途部落,凡主动归顺者,秋毫无犯;若是敢藏匿也速迭儿残部,或是负嵎顽抗,杀无赦!咱要让漠北人人皆知,顺大明者生,逆大明者死!”
张玉、朱能等人轰然领命。
……
诸将随后依次躬身退去。
朱元璋方才的豪情渐渐淡去,眉头皱起,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
“陛下在忧漠北的将来?”马天走上前。
朱元璋抬眼看向他,苦笑一声:“小舅子,还是你懂咱。这和林城是破了,可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拆了一座狼窝,草原上的狼崽子还多着呢。咱不能在这长驻,可咱们一走,没个几十年,他们休养生息够了,又会骑着马朝南冲,这轮回,咱看得头疼。”
马天拿起桌上的漠北地形图:“是啊,从秦汉到隋唐,再到如今,这样的轮回已经演了千年。中原王朝强盛时,就把他们赶去漠北深处;中原一乱,他们就卷土重来。历代帝王都想解决,却没人能真正断了这根祸根。”
“那咱能解决吗?”朱元璋问。
他这辈子征战四方,最想做的就是给子孙留下一个安稳的江山,若能彻底平定漠北,便是超越历代先贤的功绩。
马天沉思片刻后抬眼:“可以试试。放在十年前,绝无可能;但现在,随着大明火器的发展,还有开海之后源源不断的财富,咱们有了打破轮回的底气。”
“快说!怎么试?”朱元璋急问。
“要治漠北,先得明白他们为什么总南下。”马天开口,“漠北游牧经济太单一,全靠天吃饭,牛羊是他们的命根子。一遇雪灾旱灾,牛羊冻死饿死,他们没了活路,只能提着刀来抢。所以根子在经济,得给他们一条不用靠劫掠也能活下去的路,建立多元互补的经济体系。”
朱元璋专注地听着:“你具体说说,怎么建这个体系?”
“首先得开互市,而且要官方主导。”马天的手指从漠南一直划到漠北腹地,“在漠南的归化、开平,还有漠北的和林、克鲁伦河沿岸,一共设十处固定互市场所,派信得过的文官和武将共同管理。咱们用茶叶、布匹、粮食、铁器这些他们急需的东西,换他们的皮毛、牲畜、玉石。”
“但规矩得立死,交易时间定在每月初一到十五,严禁私下买卖;不许用劣质货物坑骗牧民,更不许强买强卖。市场周边设卫所,士兵既要防漠北人闹事,也要管着咱们的商人。上次大同互市,有个商户用掺了沙土的茶叶换羊,结果引发冲突,这样的事绝不能再发生。”
朱元璋点头:“这条要写进军规,违者斩。还有呢?”
“其次是发展草原特色产业。”马天继续道,“不能让他们全靠放牧过活。咱们从江南和中原调一批皮革匠、毛纺匠过来,在和林、归化建工坊,免费教牧民鞣制皮革、纺织毛布的手艺。一张生羊皮不值钱,但若鞣制成熟皮,再做成皮袄,价值能翻十倍;羊毛纺成毛布,既能自己穿,也能拿到互市换东西,他们有了稳定的收入,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