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见他眼底没有丝毫慌乱,不由得一笑:“看来是真下了功夫。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这台手术,得撑住了。”
朱英应了声好。
饭后他帮着朱英收拾了碗筷,便回了自己房间。
他吹熄烛火躺到床上,白日里的纷扰渐渐淡去,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意识再清醒时,脚下已是那熟悉的冰凉触感。
朱英立在黑漆漆的棺材上,眼前朱雄英和朱雄,一如既往地在那里。
“明天要对皇后动手术。”朱英道。
朱雄英的光影晃了晃,带着急声问:“舅公都安排妥当了?”
不等朱英答话,一旁的朱雄道:“让我来掌控身体,我前世可是医学博士,在三甲医院的手术室里实习过半年,比你这个半吊子强多了!”
朱英皱起眉,犹疑地打量着他:“你行不行?那可是皇后娘娘,半点差池都出不得。”
“我不行?”朱雄立刻瞪起眼,“你以为拿着止血钳夹得住血管就叫准备好了?术中监护、应急处理、缝合张力控制,这些你懂吗?我告诉你,论这个,我肯定比你行!”
……
翌日,坤宁宫。
宫门外,太子朱标身着常服,背着手来回踱步。太子妃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方绣帕,时不时望向紧闭的殿门,眼圈早已泛红。
不远处,燕王朱棣和燕王妃徐妙云并肩而立,只定定望着那扇门,似乎要望穿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秦王妃站在稍远些的廊下,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
十几个侍卫立在宫门外,面无表情,却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拦在丈许之外。
连平日里能随意出入的内侍,此刻也只能在廊下远远候着,大气不敢出。
殿内,气氛更是凝重。
马天、朱英、戴清婉三人并排而立,神色肃穆。
他们的面前,是端坐于软榻上的马皇后,和守在榻边的朱元璋。
马皇后今日脸色虽依旧苍白,精神明显不错。
她见朱元璋两手背在身后,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宽心。
马天深吸一口气:“陛下,待会儿我们就要进行手术了。你就在这守着,切勿喧哗。若是术中真有什么意外情况,我会出来与你商量。”
“意外?”朱元璋猛地转头,“还……还会有意外?”
他的声音颤抖,哪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一旁的朱英接口道:“陛下,手术本就有风险,病灶位置特殊,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说得坦诚,甚至带着几分医学生的严谨。
朱元璋被这话噎得半天没喘过气,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麻,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刀光剑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时都没皱过眉,可此刻被“风险”“意外”这几个字砸过来,竟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马天没料到朱英会说得如此直接,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转头对着朱元璋放缓了语气:“陛下莫要自己吓自己。这点阵仗,比起生死厮杀,算得了什么?”
“那能一样吗?”朱元璋抬手抹了把脸,眼角竟带上了点湿意,“那是打仗,刀枪不长眼,咱能拼!可现在是把妹子交到你们手里,动刀子,剜恶疮,咱真的怕啊。”
马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重八,别怕。有马天在,我信他。”
朱元璋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妹子,你一定得没事。咱还没跟你享几天清福呢。”
马天不再多言,抬手按在急救箱的锁扣上。
下一瞬,一道淡蓝色的光晕猛地从箱身迸发出来,如流水般漫过地面,转瞬便在殿中铺开一片半透明的光墙。
光墙里,雪白的手术室赫然在目。
“姐姐,走吧。”马天扶着马皇后起身。
戴清婉紧随其后,朱英殿后,四人的身影接连穿过光墙。
他们进入了手术室,大门关上,门楣之上,三个鲜红的大字骤然亮起。
手术中。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手有些抖。
他戎马一生,见过尸横遍野,经历过九死一生,他没怕过;当年被困濠州城,啃树皮吃草根时,他也没怕过。
可此刻,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三个鲜红的字,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这辈子,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失去她。
第218章 朱英:那我是谁?朱雄英:你从哪来?
手术室。
消毒水的清冽气味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马天站在手术台侧,戴着无菌手套的手稳如盘石。
“手术刀。”他头也不抬。
戴清婉立刻从器械盘里拿起手术刀,双手稳稳递到他掌心,指尖避开刀刃,动作比演练时更利落。
她垂眸看着手术台上的马皇后,见马天轻轻划开颈部皮肤,鲜血瞬间渗出,心不由得揪紧。
“止血钳。”马天话音刚落,一道更快的身影已经递过器械。
朱英半弓着身子,眼神专注。
他递来的止血钳角度恰好,钳尖正对出血点,马天几乎不用调整就能直接钳住。
这动作比演练时快了至少半拍,精准得不像个只练了几日的新手。
马天挑了下眉,没说话,专心处理出血点。
皮下组织被逐层分离,露出下方的淋巴结,其中几颗已经呈现出异常的肿大,正是需要切除的病灶。
他手持剥离器小心分离粘连的组织,额角渗出细汗。
这处位置靠近颈动脉,稍有不慎便是致命风险。
“吸引器。”他沉声说。
朱英几乎与他同时伸手,将连接着软管的吸引器头递到术野旁,吸力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吸净渗血,又不会损伤周围组织。
“保持这个吸力,范围再缩小些,避免刺激迷走神经。”朱英开口。
马天的动作顿了顿。
吸引器控制、迷走神经……这些细节他确实提过,但“避免刺激迷走神经”这种精准的表述,他从未跟朱英细说过。
他抬眼瞥了朱英一眼。
少年眉眼紧蹙,目光死死锁在手术野上,瞳孔亮得有些陌生。
往日里他递器械时总带着点少年人的毛躁,此刻却沉稳得像个手术室多年的老手,连呼吸都跟着手术节奏放缓。
“分离钳。”马天收回目光,继续操作。
朱英递来分离钳时,道:“注意淋巴结清扫范围,左侧胸锁乳突肌后方还有两枚卫星灶,别漏了。”
这话一出,不仅马天愣住了,连一直专注递器械的戴清婉都抬头看他。
那两枚微小的卫星灶藏在肌肉深层,位置极隐蔽,马天也是刚刚才通过触诊隐约察觉到,还没来得及说,朱英怎么会知道?
马天握着分离钳的手紧了紧,脑子里飞速回想。
他教过朱英淋巴结清扫的基本范围,可“卫星灶”这个词,是现代肿瘤学里的术语,他感觉从未在朱英面前提过。
这孩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钳夹力度保持稳定,别太用力,防止淋巴结破裂。”朱英又补充了一句。
马天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侧头仔细打量朱英:少年的侧脸轮廓还是熟悉的模样,可眼神里的冷静、判断时的果决,甚至说话时的语调,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像……就像另一个人,一个对这台手术了如指掌的人,正借着重英的身体在行动。
手术还在继续,进展得异常顺利。
马天切除主病灶时,朱英总能提前预判他的需求。
他刚要找缝合针线,持针器已经递到面前;他准备检查止血情况,蘸了生理盐水的棉球就稳稳送了过来。
戴清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一层缝合。”马天拿起缝合针。
朱英递过缝合线,轻声道:“皮下组织用可吸收线,皮肤用丝线,张力别太大,避免瘢痕增生。”
“瘢痕增生”
又是一个现代医学术语。
马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手中的缝合。
针线在皮肤下穿梭,他的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扫过朱英,这张脸还是熟悉的,可骨子里的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一个时辰过去。
朱元璋背着手在光墙前踱来踱去,平日里挺直的腰杆,此刻竟微微佝偻着。
忽然,那片悬在半空的光墙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淡蓝色的光晕里渐渐浮现出三道人影。
马天走在最前,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些许暗红,戴清婉和朱英紧随其后。
三人的身影刚在大殿上站稳,朱元璋就急急冲了过去:“妹子呢?咱妹子呢?怎么就你们出来了?她是不是出事了?”
马天被他晃得踉跄了一下:“姐夫你别急,姐姐还在里面。”
“还在里面?”朱元璋瞳孔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开来,“为啥不出来?是不是手术没成?还是出了啥意外?”
他一连串的追问,带着恐慌。
马天看着他发白的嘴唇,放缓了语气:“手术很成功,病灶都清干净了。但姐姐失血不少,需要静养,最好是留在无菌空间里。”
“无菌空间?”朱元璋愣住了,“那是啥?是神仙住的地方?”
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藏经阁、炼丹房,却从未听过这古怪的名字。
一旁的朱英上前一步,解释道:“陛下,无菌空间就是没有细菌的地方。寻常屋子里的灰尘、空气里的虫子,都会让伤口发炎,留在里面养着,伤口能长得更快,也不容易出事。”
马天在一旁补充:“总之,在里面修养,比外面干净、安全得多。过几日她精神好些了,就能出来了。”
朱元璋这才慢慢松开紧攥着马天胳膊的手。
他望着光墙后的手术室,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马天,咱朱家欠你的,咱这辈子都还不清。你对朱家有大恩,比再造之恩还重!”他眼中泪花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