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宫里头常用的龙涎香或安息香,倒像是晒干的艾草混着些野花香,清清爽爽的,和海勒平日清冷样子倒有几分像。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素净。
一张梨木桌案,两把靠背椅,墙角立着个半旧的衣柜,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桌上的青瓷药碗还在,碗底结着层浅褐色的药渣,显然是放了有些时候了。
马天走到桌案前,手指拂过桌面,只沾了层薄灰。
他拉开桌下的抽屉,里面只有几叠素色信纸,再无其他。
转身去看衣柜,打开时闻到一股清香,里面挂着几件青灰色的宫装,叠着两身素色中衣。
马天皱眉,这房间干净得过分,倒像是特意收拾过,想抹去所有痕迹。
他不甘心,又去翻床底的木箱。
箱子没锁,打开后是些换季的衣物,还有一叠整齐的账本,竟是海勒这些年在坤宁宫当差时记的用度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连买了几支蜡烛都标着日期。
检查过箱子,他抬头看到书架上有个小匣子。
他走过去打开,里面只有几枚旧银钗,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用小楷写着四个字:国舅亲启。
马天大惊。
国舅亲启?
这信是给我的?
海勒料到我会来搜查她的房间?
他捏着信封,迟疑片刻,他还是拆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上面的字迹却与信封上如出一辙,笔锋清瘦,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意。
马天快速扫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洪武十五年,皇长孙染痘,宫中大乱。那夜三更,东宫传来消息,说小殿下已断气。太医们围着床榻查了三遍,探鼻息,摸脉搏,甚至撬开牙关看了舌苔,都说皇长孙已经归天。因怕痘症传染,陛下与皇后娘娘悲痛之下,下旨第二日便下葬。”
“出殡那日,我在侧,亲见小殿下入棺。盖棺前,我无意间抬头,正撞见棺盖落下的刹那,那原本僵直的小手,竟动了。接着,手臂也动了。”
“我当时心头巨震,却死死咬住唇没敢作声。一个念头陡然冒出来:这孩子没死。若能等他下葬后偷出来,送到草原,大明的皇长孙在北元手中,将来能做的事,岂止一二?”
“原来如此!”马天低声道。
他终于明白探马军司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盗皇长孙的陵寝。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尸体,是活着的皇长孙!
若真能把大明的皇长孙攥在手里,无论是要挟朝廷,还是将来用以搅动风云,都将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可……
马天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皇长孙怎么会活过来?
太医们都是宫里最顶尖的医者,查了三遍都确认断了气,怎么可能在盖棺的瞬间突然动了?是回光返照?还是另有隐情?
海勒写的这些,是真的吗?
她会不会是故意留下这封信,混淆视听?
毕竟她是探马军司的人。
马天继续看信。
“刺杀朱英的刺客,是我让人在应天府大牢里了结的。”
马天猛地攥紧信纸,原来竟是海勒派人动的手。
探马军司在京城,还真是无孔不入。
“但封忌不是我杀的,李新也不是。”
这行字让马天紧紧皱眉。
封忌死在锦衣卫诏狱,李新死在钟山。
不是探马军司做的,那会是谁?
“京城不止探马军司一股势力盯着皇长孙。”
“有人想借皇长孙,搅乱朝局,有人想浑水摸鱼。”
马天拧眉。
别的势力?
淮西勋贵?文官集团?或是宫里的人?
“你倒是说清楚!”他低低骂了一声,“皇长孙到底在哪?当年盗陵之后,你们到底把他藏哪了?还是你们也不知道在哪?”
他最想知道的,朱英到底是不是大明的皇长孙?
马天把信纸平铺在桌案上,一字一句地重读。
从刺杀朱英的刺客,到封忌与李新的死因,再到京城盘根错节的势力,海勒像个冷眼旁观的棋手,只点出棋盘上的棋子,却绝口不提最终的棋局走向。
三遍读罢,他靠在木椅上,望着空荡荡的衣柜,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
马天带着信,回到坤宁宫。
“姐夫,姐姐,你们看这个。”他把信纸往案上一铺。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落在信上,起初还是沉凝的,看到“棺盖落下时小手微动”那行字,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
“庸医!一群庸医!”他暴跳如雷,“咱的雄英当时根本没死!他们就敢说死了?若不是这帮废物,何至于让那探马军司钻了空子!”
马皇后连忙起身,轻轻按住他的胳膊。
“陛下息怒。”她声音温和却有力,“当时痘症凶险,太医用了十二分心,咱们当时也在啊,谁能想到呢。”
“倒是桩好消息。”马天在一旁摊手,试图缓和气氛,“至少说明皇长孙还活着,总比真没了强。”
朱元璋的怒气稍稍敛了些,眼底却腾起更烈的杀气:“探马军司好毒辣的心!竟想拿咱的皇长孙当筹码,若是让咱逮住海勒,定要将她凌迟处死!”
马皇后重新拿起信,眸光陡然锐利如刀:“说起来,雄英当年患痘症也蹊跷。宫里防护向来严密,怎么偏偏是他先染了病?说不定从那时起,就是个阴谋。”
“不错!”朱元璋一拍案,“定是那伙细作搞的鬼!”
“姐夫放心。”马天往前一步,“就算锦衣卫这次没抓到她,明年开春我率军北伐漠北,也要把她揪出来!”
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好!有你这话,咱就放心了!”
马皇后把信纸又读了一遍,眉头微蹙:“怪就怪在,她字里行间都没提雄英如今在哪。”
“依我看,当年钟山盗陵定是出了岔子。”马天分析道,“探马军司若是真把人弄到手,早用来要挟咱们了。如今最大的可能,朱英就是雄英,只是当年的变故让他失了忆。”
朱元璋长长舒了口气:“若真是这样,善莫大焉。”
马天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困惑:“还有件事我想不通,海勒既然要跑,为何偏要留这封信?把底都交了,她图什么?”
“她敢留信,定有她的图谋。是想搅得咱们方寸大乱,还是想借咱们的手除掉其他势力?这女人的心思,比草原上的狼群还难猜。”朱元璋目光深邃如潭。
马皇后缓缓站起身,原本温和的目光此刻冷冽如冰。
“不管海勒的信里藏着多少算计,”她冷声道,“这后宫是该好好整顿了。”
“这些年总想着宽和待人,反倒让宵小之辈有了可乘之机。海勒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若不是今日东窗事发,怕是还要继续瞒下去。”
朱元璋冷哼一声:“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海勒离宫两天,竟没一个人敢来禀报,这宫里的人是瞎了还是聋了?分明是平日里规矩太松,让她们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你顶着!”
他说着,目光扫过殿外侍立的宫女太监,吓得众人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马天在一旁点头附和:
“姐夫说得没错。海勒在宫里经营多年,不可能单打独斗,说不定就有同党在暗中接应,这些人如今还藏在宫里。”
马皇后点头,语气冷厉:“本宫会亲自过问此事,凡与海勒有过往来的,无论是尚宫还是洒扫宫女,一律严查。该杖责的杖责,该发往浣衣局的绝不姑息。”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妹子,不是咱说你,你就是心太软。那年尚仪局私藏外臣书信,你也只罚了三个月月钱。这般处置,谁会怕?依咱看,这事不如交给老四媳妇来做。”
“妙云?”马皇后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徐妙云是朱棣的王妃,平日里在王府里理事井井有条,可让她来主持后宫整肃,未免太过突然。
“正是她。”朱元璋的语气笃定,“妙云这孩子聪明果决,当年在北平帮老四处理军务文书,从没出过差错。而且她是外藩王妃,跟宫里这些人没什么牵扯,下手时不会有顾忌。你让她来牵头,保管能把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都翻个底朝天。”
马皇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陛下说得是,让宫外人来查,反倒能更彻底些。”
“姐夫,姐姐,既然要整肃,不如连东宫一起查了。”马天沉吟了下,插话。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这是自然!雄英当年就是在东宫染的痘症,那地方要是干净,怎么会出这种事?”
马皇后接过话头,语气已恢复了镇定:“明日一早,就把几个儿媳妇都召到坤宁宫来。让妙云主持大局,其他几个从旁协助。”
又聊了几句,马天见朱棣还未回来,便起身告辞:“我先回济安堂了。”
“嗯,你快回,估计朱英那孩子都等急了。”马皇后道。
马天拱手一拜,退了出去。
……
济安堂,后院。
马天进来,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菜香。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个少年正端着最后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
“马叔!”朱英看见门口的身影,手里的盘子都顾不上放稳,几步就奔了过来。
马天大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听说你中了状元?”
朱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小得意全写在了眼里:“嗯!马叔你说过,要我好好读书,我答应你的事,肯定能做到。快坐快坐,我给你做了爱吃的红烧鱼。”
马天解下披风,在石凳上坐下。
他看着朱英忙前忙后地摆筷子、倒酒,少年的动作利落又轻快。
“了不起。”马天端起酒杯,“出了状元郎,我之前可不敢想。”
朱英给自己也倒了半杯,举起杯子跟他碰了碰:“今天我陪马叔多喝几杯,庆祝你从辽东回来,也庆祝我中了状元。”
“好!”马天大笑。
“尝尝这个鱼,我特意多炖了半个时辰,鱼刺都酥了。”朱英夹了块鱼腹肉放进他碗里,“马叔你在辽东是不是很辛苦?我听人说那边天很冷,你身上的盔甲是不是特别沉?”
马天喝口酒道:“战场才是男儿归宿!来,在喝一个。”
石桌上的米酒见了底,朱英又拎来一坛新的,陶坛封口一打开,甜丝丝的酒香就漫了开来。
马天的脸颊泛着微醺的红。
“朱英,有件事,该让你知道了。”他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朱英正夹着块鱼骨头啃得香:“马叔你说。”
马天从怀里摸出海勒的信,递给朱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