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猛哥找给他的,领口还沾着点淡淡的腥气。
现在看他,那就是个草原糙汉。
他对着对面那座青砖大院瞅了半天,那是元平章果来的府邸。
“走了。”
一声低呼自身后传来,马天回头,见猛哥正揣着手从对面的杂货铺里钻出来,头上还扣着顶破毡帽。
他朝马天挤了挤眼,快步穿过结了薄冰的街道,往巷子深处拐去。
马天赶紧跟上,刚进巷子,猛哥就扯掉了毡帽:“看清了?那就是果来的宅子。”
“守卫够严的。”马天搓了搓冻僵的耳朵,“里面有动静吗?”
“没见什么大人物出来,倒是从后门运出去两车空酒坛。”猛哥往手心呵着气,“我跟杂货铺的掌柜搭了几句话,那老头是个话痨,说果来这两天没少请客,城里的几个百户都去他府上喝了酒。”
“我按你说的,去西城门那边转了转。果来带的三万人马,大半扎在城外的营寨里,城里也就留了五千来人。说是守军,其实跟享福差不多。大雪封了山路,他们连岗哨都懒得放,营里天天赌钱喝酒。”
马天挑眉:“他儿子不兰奚呢?听说这小子有些能耐。”
“别提了。”猛哥嗤笑一声,“那家伙天天泡在城里的勾栏院里,听说昨天还因为抢一个唱曲儿的,跟自己的亲卫打起来了。这种货色,也就敢欺负欺负老百姓。”
两人并肩往巷子外走。
马天暗自庆幸。
纳哈出派这么两个草包守庆州,简直是天助大明。
他拍了拍猛哥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多亏了你这两天跑前跑后,这些消息太关键了。等我把情况报给冯大将军,咱们立刻就动手。这伙人窝在城里养膘,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猛哥眼睛闪亮,攥着拳头在雪地上蹦了两下:“太好了!我早就想看看明军的火炮怎么轰开庆州的城门了!”
“庆州一破,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打金山了?纳哈出那老东西的老巢就在那儿。我跟你说,从庆州往金山去的那条栈道,冬天根本没法走,只有我们女真人才知道一条近路,能省三天路程!到时候我给你们带路,保管让那老东西跑都跑不及!”
看着少年一脸急切的模样,马天心念一动,干脆道:“既然你对那边这么熟,不如跟我回通州?大军很快就要开拔,你跟着队伍走,也好亲眼看看明军是怎么收拾纳哈出的。”
“真的?”猛哥眼睛瞪得溜圆。
马天笑着点头:“当然,咱们现在就出城,晚了城门该关了。”
两人不敢耽搁,七拐八绕来到南城门口。
猛哥不知从哪儿摸出张狐狸皮裹在身上,又扛了根磨得发亮的猎叉。
马天跟在他身后,尽量低着头,模仿着草原人走路的姿态。
“站住!”守城的士兵横过枪杆,上下打量着两人,“干什么的?”
“回官爷,上山打点吃的。”猛哥说着,往士兵手里塞了块铜板,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那士兵掂了掂银子,又瞥了眼马天,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天黑前别回来了!”
两人快速出了城。
……
庆州城南门,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往人脸上抽。
马天缩着脖子跟在猛哥身后,急急往山道上走。
路面结了层薄冰,稍不留神就打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格外费劲。
“这路开春后更难走,全是烂泥坑。”猛哥边走边道。
马天刚要应声,就见猛哥忽然停住脚步,猎叉往雪地里一顿,眼神瞬间凌厉。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山道那头缓缓走来三个人,都穿着粗布棉袄,背着空荡荡的猎篓,手里攥着柴刀,看着倒真像进山碰运气的猎户。
“不对劲。”猛哥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看他们的鞋。”
马天眯眼细看,那三人脚上的鞋虽然沾了雪,鞋底却异常干净,不像是走了远路的样子。
更奇怪的是,中间那人走路时肩膀微沉,右手始终贴在腰侧,那是常年佩刀的习惯。
“稳住。”马天悄悄握住了藏在皮袍下的佩刀。
两方越走越近,不过十步远时,中间那人停下脚步,盯着马天,猛地瞪大了眼睛:“国舅爷?”
这声喊让马天也是一愣,再看那人的脸,脱口而出:“徐允恭?”
“真是你!”徐允恭又惊又喜,大步冲过来,“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要是找不着你,他就提着脑袋去见陛下!”
他身后那两个亲兵也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们怎么在这儿?”马天笑道,“不会是想混进庆州城吧。”
徐允恭抹了把脸上的雪,苦笑道:“那天跟敌斥候打完,回头就找不着你了。但是,任务得完成,我们就奔着庆州来了。你这是从庆州城出来?”
马天肯定的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猛哥:“这位是猛哥,斡朵里部的女真兄弟。亏得他带我混进城,庆州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果来那老小子手下有多少人,粮仓在哪,连守城的换岗时辰都弄清楚了。”
“真的?”徐允恭大喜。
马天点头,把庆州城的情况说了一遍。
“太好了!”徐允恭一拍大腿,“有这消息,咱们就不用瞎琢磨了,这就回去。”
……
猛哥跟在马天身后,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时不时偷眼打量马天。
“咋地了?”马天察觉到他的局促,回头笑问。
猛哥的脸瞬间涨红,低声道:“他们……他们刚才叫你国舅爷?你是大明的国舅?”
“是啊。”马天说得轻描淡写,“陛下的小舅子,算起来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猛哥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他想起族里老人说过的话,中原的贵人金枝玉叶,连说话都带着檀香,可眼前这位,刚才还和他一起蹲在雪地里啃冻饼子。
“别这副模样。”马天看出他的拘谨,“现在我就是个跟着大军混饭吃的小兵,你叫我马天就行。咱们能在林子里遇上,能一起摸进庆州城,那就是过命的交情,哪来那么多讲究?”
旁边的徐允恭听了,笑着插话:“猛哥你别拘束。国舅爷在军中从不摆架子。说真的,你这回帮了大明大忙。等灭了纳哈出,朝廷绝不会亏待你们斡朵里部。只要归顺大明,我们保你们在辽东有草场,有耕地,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
猛哥猛地抬头:“真的?官府不会像纳哈出那样抢我们的牛羊?”
“绝无可能!”徐允恭斩钉截铁,“你们诚心归顺,便是朝廷的子民,我们会护着你们。”
“那太好了!”猛哥激动得直搓手,“我爹就是部落首领,回头我就跟他说,让他带着全族来降!只要能安稳过日子,谁愿意在林子里东躲西藏?”
马天听着这话,眉头却悄悄拧了起来。
心里暗自嘀咕:女真部落就是这样一步步在辽东扎根的?朝廷为了稳定边疆,招抚各部,给土地给物资,到最后反倒养出了心腹大患。
第190章 马天:一刀,爱新觉罗氏就没了
通州城,中军大帐。
冯胜端坐在帅案之后,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这些日子,他几乎夜夜难眠,心中担忧前往庆州探查的徐允恭和马天等人。
七天已过,另外两队都回来了,他们还未回来。
“报!”亲卫进来,“将军,他们回来了。”
脚步声传来,徐允恭和马天风尘仆仆地站在帐门口。
看到他们平安归来,冯胜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你们可算回来了。”
一旁的蓝玉早已按捺不住,他大步走上前来:“不是说好了七天之内回来吗?这都已经九天了,你们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
徐允恭抱拳禀报:“启禀大将军,蓝将军,我等途中出了点状况。在前往庆州的途中,我们遭遇了敌方的斥候,双方展开了一场激战,队伍被打散了,国舅爷也因此脱队。”
“什么?”蓝玉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国舅爷独自脱队了?这荒郊野岭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如何是好?”
马天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笑着道:“蓝将军莫要担忧,我没事。虽然中途与徐将军他们走散了,但幸运的是,我们后来又在庆州城外碰上了,算是有惊无险。”
徐允恭也连忙附和道:“对!这次我们能够顺利摸清庆州的所有情况,全都是国舅爷的功劳。”
马天笑了笑,随即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我与徐将军他们失散后,独自在山林中摸索前行,后来遇到了女真部猛哥,他对庆州一带极为熟悉。在他的帮助下,我混进了庆州城,仔细探查了城中的布防情况。庆州城的守将果来父子昏庸无能,城中守军更是军纪涣散,整日饮酒作乐,毫无防备之心。”
众将听了马天的讲述,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傅友德猛地一拍大腿,高声说道:“如此说来,庆州城简直就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啊!三万兵马,防卫又如此松散,这可是天赐良机,我们绝不能错过!”
郭英也凑到舆图前,手指在庆州城的位置点了点:“依我看,我们可以趁其不备,连夜突袭,定能一举拿下庆州城。”
马天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年:“诸位将军,这位是斡朵里部的猛哥,此次能摸清庆州底细,全赖他引路相助。”
猛哥被这满帐的甲胄寒光晃得有些发怔,有些局促。
马天用手肘轻碰他后背,才慌忙学着汉人礼节拱手。
“哦?便是你带国舅混进庆州城?”冯胜的目光落下。
眼前少年既有山野少年的质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机警,像极了草原上等待时机的小狼。
猛哥生硬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小人只是想帮大明军打纳哈出。他抢我们的牛羊,杀我们的族人,是草原的恶狼。”
他说着突然单膝跪地,“若大将军不弃,斡朵里部愿归顺大明,只求一块能让牛羊过冬的草场,再不用躲在林子里啃冻果。”
蓝玉在旁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却被冯胜抬手按住。
“好个有血性的少年!你帮大明探得军情,本帅自会奏请陛下,赐你部水草丰美的牧场。往后有大明铁骑护着,再无人敢欺辱你们。”
“谢大将军!”猛哥猛地叩首,“小人早就听闻冯大将军北伐时的威名,傅将军箭射天狼的壮举更是传遍草原!能为这样的英雄效力,是斡朵里部的福气!”
他抬起头,面色激昂。
傅友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说得一愣,随即朗声大笑:“你这小子倒会说话!老夫当年在草原确实射过狼,却不知竟能传到女真部耳中。”
帐内气氛轻松了不少,连素来严肃的郭英都忍不住多看了猛哥两眼。
马天站在阴影里,望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眉头悄悄蹙起。
方才在庆州城外,这少年还对“国舅”身份露出敬畏,此刻在众将面前却只字不提,只说自己是“帮大明军”;谈及归顺时,先诉纳哈出之恶,再捧众将威名,最后才卑微求一块草场,步步都踩在汉人将军们的软肋上。
马天想起那夜林中篝火旁,猛哥说起部落迁徙时,眼里闪过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狠厉的坚韧。
冯胜看错了,那不是山野少年的质朴,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练出的生存智慧。
猛哥还在说着对大明的向往,说愿为前驱带路,说知道纳哈出藏在金山的秘密通道。
……
马天往前一步,拱手:“将军,庆州守军涣散如散沙,果来父子耽于酒色,正是奇袭良机。末将建议,亲率轻骑星夜奔袭,定能一战而下!”
话音未落,蓝玉已踏前半步:“末将请战!愿领三万铁骑踏平庆州,把果来那厮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末将也愿前往!”
“还有末将!”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请战声,诸将摩拳擦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