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仰头笑了一声:“就算他们整出花来,老子也不怕。”
“那是自然,你可是国舅爷。”朱棣大笑起来,岔开了话题,“今天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
马天见他神色凝重,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什么事?”
“那个合撒儿,有消息了。”朱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沉郁,“应该是死了。”
“死了?”马天猛地坐直身子,“你怎么知道的?”
朱棣目光沉凝,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们安插在草原王庭的暗卫,上个月刚混进探马军司。这消息,是他传回来的。”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紧实的纸条。
马天伸手接过,展开匆匆扫过几行,双眼瞪大。
“还真是合撒儿怂恿李新盗皇长孙的尸体。”马天皱眉,“他费这么大劲,到底想干什么?”
信上只说他们盗尸,但没说目的。
朱棣探过身,指着纸上某行字:“你看这里,盗尸那晚出了意外,他们在钟山脚下撞见了张定边一伙人。双方在悬崖边动了手,合撒儿坠崖而死,尸身是探马军司的人找到的,胸口插着一把奇怪的匕首。”
“张定边?”马天摇头,“他说没见过合撒儿。”
他想起张定边在小酒馆里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疑云更重。
“暗卫的消息里,也没说合撒儿是张定边杀的。”朱棣点了点纸面,“探马军司只是找到了尸体,至于匕首是谁插的,双方为何动手,都没写清楚。”
马天低头盯着纸上“奇怪的匕首”:“这‘奇怪’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样式奇特,还是有什么特殊标记?”
他抬头看向朱棣,眼中满是困惑,“暗卫不可能连这点都写不清。”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朱棣摇了摇头,“草原上的匕首本就样式繁多,探马军司的人发现尸体时,也是觉得凶器‘奇怪’。暗卫是照着原话传的,没见过实物。”
马天缓缓点头。
朱棣的面色愈发凝重:“我最想不通的是,探马军司费尽心机盗皇长孙的尸体,到底要做什么?”
“这才是最要紧的。”一旁的毛骧开口,“属下已经传密令给和林的暗卫,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此事。探马军司掺和进大明的皇陵之事,背后定有更大的图谋。”
马天抬眼:“不光光是和林的探马军司,最重要的应该是潜伏在京城的探马军司,消息是从这传去和林的。”
“京城探马军司的达鲁花赤藏的真深。”毛骧苦笑,“这么多年,就是没有他丁点消息。但是,他却能获得我们机密情报,当年魏国公进军方向,都被他摸清了。”
朱棣重重捶在桌子上:“本王也想把他找出来!”
“合撒儿跟翁妃有关。”马天哼一声,“翁妃在宫里,跟海勒接触较多吧?从她入手。”
朱棣点头:“是,前些年,疏忽她了。”
“海尚宫?她在宫中,我们锦衣卫就难以接触了。”毛骧说完,看向马天。
朱棣也看向马天。
马天无语:“我已经在查了,但是,目前没有线索,现在的海勒,谨慎的很。”
“王保保的女儿,肯定不简单啊。”朱棣道。
“知道不简单,当初你们是怎么想的?让她进宫?”马天反问。
朱棣一脸无辜:“我哪知道?母后选的啊。再说,二嫂还是王保保的妹妹呢,当初也没想这么多啊。”
“秦王妃?”马天一惊,“说起来,她也是草原人。”
朱棣瞪大眼睛:“舅舅,你不会还怀疑二嫂吧?”
马天哼一声。
他只想搞清楚,当时钟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英是朱雄英吗?
第172章 朱英为马天刚朱元璋,老朱服软
韩国公府,偏厅。
朱六九瘫坐在太师椅上,胸口的瘀伤还在隐隐作痛,想起儿子朱欢的死,想起马天那记狠戾的飞踹。
“那马天欺人太甚!我儿死得冤啊!”他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狠劲。
李善长端坐在主位,瞥了眼地上被摔碎的杯子,又看了看身旁的吕本,两人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朱老哥息怒。”李善长终于开口,“马国舅如今正是得势的时候,陛下倚重他,皇后护着他,咱们这些老骨头,硬碰硬怕是讨不到好。”
吕本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朱县令的案子,证据确凿,陛下亲判的斩立决,按理说翻不了案。马国舅踹你那一脚,明着是跋扈,实则是在打你的脸,打所有淮西老兄弟的脸啊。”
这话像火星子扔进了火药桶,朱六九猛地站起身。
“我咽不下这口气!”他赤红着眼睛,“我儿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都是马天!是他撺掇陛下杀我儿的!”
李善长微微颔首,却话锋一转:
“可咱们空有怒气有什么用?马天背后是陛下和皇后,咱们手里的丹书铁券都被烧了,如今是虎落平阳啊。你今日在济安堂门前那般哭闹,换来的不过是一脚踹飞,可见寻常法子,动不了他分毫。”
朱六九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眼神里的狠劲渐渐被绝望取代:“那我儿的仇,就不报了?我这把老骨头,难道就白受这份屈辱?”
“报!怎么能不报?”吕本眼中寒光一闪,“朱老哥忘了,你可不是寻常人。你是陛下龙潜时的恩人,是看着陛下从濠州起事的老弟兄!这份情分,就是你最硬的底气!”
李善长接口道:“吕大人说得是。只是这报仇的法子,得险中求胜。马天不是要脸面吗?咱们就给他撕下来;陛下不是要民心吗?咱们就逼着他做选择。要闹,就闹得天下人都知道!”
朱六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怎么闹?我如今就是个无权无势的老头啊。”
“老头?”吕本冷笑一声,“你这老头,就是最锋利的刀!你想想,陛下的恩人,为了含冤而死的儿子,在济安堂前泣血,甚至……甚至不惜以死明志,天下人会怎么看?”
“以死明志?”朱六九浑身一震。
李善长适时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沉重:“老哥,置之死地而后生啊。你想想,你若真在济安堂前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念及旧情,难道会坐视不理?马天逼死了陛下的恩人,就算陛下再护着他,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可……可我真死了?”朱六九的声音颤抖。
“你不会死。”李善长说得斩钉截铁,“你只需摆出必死的架势,比如在济安堂前拔刀,或是撞柱,只要动静够大,引得百官和百姓围观,陛下必然会出面阻拦。到时候你再哭诉冤屈,逼着陛下严惩马天,他岂能不从?”
吕本在一旁敲边鼓:“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不测,你也是为子报仇而死,是烈汉!天下人会敬你,会掀起滔天的舆论,逼得陛下法办马天。你儿子的冤屈,不就报了吗?”
朱六九脸上的惧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决绝。
丧子之痛、当众受辱的愤懑,在两个老狐狸的怂恿下,变成了玉石俱焚的执念。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好!我这把老骨头,换马天一条命,值了!”
李善长和吕本相视一笑,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朱六九转身往外走时,他们甚至没起身相送,只是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像看着一枚即将投向烈火的火种。
“这老东西,倒是听话。”吕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善长冷笑一声:“他儿子的命,他自己的脸,还有那份被陛下遗忘的恩义,足够让他疯魔了。”
……
济安堂,阳光明媚。
朱六九一身缟素,双眼布满血丝。
比起昨日在门前撒泼的疯癫,此刻的他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浑身散发着玉石俱焚的戾气。
“马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害死我儿朱欢,还敢躲在济安堂里当缩头乌龟?出来!给我儿偿命!”
他跺着脚咆哮,每一声都带着泣血的悲愤,很快就引来了往来的百姓。
“这不是昨天那个老头吗?怎么穿成这样又来了?”
“听说是为了他儿子,好像是被国舅爷参了一本,斩了。”
“嗨,我知道他儿子!定远县令朱欢,百姓买个鸡蛋都收税,这种贪官,斩了也是活该!”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我也听说了,他儿子在地方上作恶多端,百姓早就怨声载道了。”
“马国舅这是为民除害啊,他倒好,反过来咬人!”
议论声阵阵,朱六九的老脸涨红。
他没想到这些平头百姓竟敢当众嘲讽自己,更没想到马天在民间竟有这般声望。
昨日被踹飞的屈辱、丧子的剧痛、此刻被群起而攻之的愤懑,像毒蛇般钻进他的五脏六腑。
“都住口!”
“你们懂什么!那是马天构陷我儿!他就是嫉妒我们朱家对陛下有恩!”
就在这时,马天面色冷峻地走了出来。
“朱六九,你还敢来撒野?”他眼神如冰,“给我把这疯老头拖走,别脏了济安堂的地!”
朱六九死死盯着马天那张冷漠的脸,听着周围百姓压抑的嗤笑,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马天!”
他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像是濒死野兽的悲鸣。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扑上去撕咬马天时,朱六九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不好!”马天以为他要行凶。
可下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朱六九没有冲向任何人,他用尽所有力气将匕首举起。
“啊!”
最后一声嚎叫,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寒光陡闪,没有丝毫犹豫地、精准地抹向了他自己的脖颈!
“哧!”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缟素,更溅了几步之外的马天一身一脸。
朱六九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眼睛圆睁着,眼神里凝聚着无尽的怨毒和一种诡异的解脱。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和无数双惊恐万状的眼睛。
下一刻,人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骚动和尖叫!
“国舅爷逼死皇上的恩人啦!”
“天呐!他真的自刎了!就在国舅面前!”
“快报官!出大事了!”
……
朱英急匆匆冲出来,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青石板上躺着个浑身是血的老者,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正是昨日撒泼的朱六九。
而马天站在尸体旁,脸上还挂着未干的血渍,明明是触目惊心的画面,他周身却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这老头是疯了吗?”朱英快步上前。
他没见过这般惨烈的自刎,尤其死者还是朱元璋亲口认下的恩人,这后果简直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