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心思缜密,夏原吉沉稳老练,这两个日后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如今心甘情愿围着朱英转。
他们三个凑在一起,没准真能谋划点什么。
马天想问朱英,又停住了脚步。
他了解朱元璋,那位从濠州布衣一步步登上九五之尊的帝王,心思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若朱元璋真想对朱英不利,凭他那句“若朱英不是皇长孙,恐是祸害”,朱英此刻怕不能在这安心看书了。
可事实是,姐夫不仅没动朱英,甚至暗地里派了锦衣卫保护。
这份保护里,固然有监视的意味,却也藏着几分连朱元璋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纵容。
姐夫心里是盼着朱英就是那个早夭的皇长孙的,这点毋庸置疑。
否则以他对皇室血脉的看重,怎会容忍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在京城晃荡这么久?
这么说来,那些所谓的“监视”,或许真如朱元璋所说,更多的是保护?
马天挠了挠头,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关节。
京城暗流涌动,东宫太子妃视朱英为眼中钉,还有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势力,也想杀朱英。
朱元璋派锦衣卫盯着,是真怕这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遭了暗算。
当然,朱英谋划了什么,以锦衣卫的能耐,朱元璋肯定知道些。
但是,这目前还不会影响到朱英,他又不是谋反。
更何况,姐夫那个人,最不喜的就是懦弱无能之辈。
他起事成功,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劲和谋算。
如今坐了江山,对那些只会摇头晃脑讲经的酸儒向来不假辞色,反倒欣赏有手段、敢作为的年轻人。
朱英就算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只要不谋逆,只要透着少年人的锐气和智谋,恐怕非但不会惹恼朱元璋,反而会让他觉得“这才像朱家的种”。
姐夫要的从来不是个只会读死书的乖孩子,他要的是能扛得起大明江山的继承人。
朱英这些日子的沉稳、机敏,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锋芒,说不定早就落在朱元璋眼里了。
“马叔?”
朱英的声音将马天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少年已经抬起头,合上书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来了?我去做晚膳。”
马天看着他眼里纯粹的笑意,心里那点拧巴忽然就散了。
管他谋划什么呢,这孩子总归不是个会走歪路的。
他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朱英背上:“今日马叔带你去太白楼吃顿好的。”
朱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看着少年脸上毫不掩饰的雀跃,马天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
太白楼,雅间。
马天要了一桌子菜,两人开吃。
之所以来这,是要摆脱锦衣卫的监视。
至少,锦衣卫不会靠近。
如今,济安堂那些郎中,药工,当中不知道多少是锦衣卫。
“这地方好就好在清净,连风都比别处自在些。”朱英一笑。
他虽年少,却也看得出这雅间的位置极为巧妙,前后左右都是别家酒楼的高墙,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马叔选这里,恐怕不只是为了吃顿好的。
“来。”马天拧开酒坛封口,“今日破个例,让你尝口黄酒,暖暖身子。”
他倒了小半杯,推到朱英面前。
“我给马叔满上。”朱英拿起酒壶,小心翼翼地给马天的杯子斟满。
马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漫不经心般开口:“济安堂近来添了不少人手吧?那些新来的药工、坐堂的郎中,看着都挺本分。”
“嗯,多数都是从广济医署过来的。”朱英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
“本分就好。”马天眼神落在朱英脸上,“只是你这张脸太惹眼,陛下心里记挂着,特意派了些人在周遭照应,说是保护,其实也是怕有心人算计你。”
“这些人里,有真心护着你的,也有眼睛盯着动静的。你年纪轻,心思纯,可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往后说话做事,多留个心眼,尤其在济安堂,有些话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也比随口吐露强。”
朱英微微一愣。
他早察觉到不对劲,那些看似寻常的药工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他附近,连他翻看过的医书都会被悄悄放回原位。
“马叔,我明白的。”他抬头,“其实,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哎,打住。”马天抬手打断他,“有什么事也别急着跟我说。你才多大?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犯点错算什么?跌了跟头才知道路难走,这都是该经历的。”
“真要是闯了祸,天塌下来有马叔顶着。陛下那边有我去说,皇后娘娘也疼你,怕什么?”
朱英望着马天满不在乎的笑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人人都盯着他这张酷似皇长孙的脸,算计着他的身份,唯有马叔,始终把他当成个寻常少年,护着他的莽撞,容着他的错处。
他猛地端起面前的半杯黄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喉咙火烧火燎,眼泪都咳了出来,脸颊涨得通红。
“傻小子。”马天看得大笑起来,递过一杯茶水,“这酒啊,跟人生一样,有甜有辣,有酸有苦,得自己一口口尝,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朱英接过茶杯漱了口,望着马天,一字一句道:“马叔,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马叔等着看。”马天朗声大笑。
孩子聪明就是好,一点就通。
“对了,明天跟我进宫去。”他边吃边道,“皇后娘娘念着你。”
朱英咂了咂嘴:“那我该留着肚子,明天去宫里吃好的啊。”
两人相视大笑。
……
翌日,坤宁宫。
花园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宫人们蹑手蹑脚地穿梭其间,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凉亭下,朱元璋与朱标相对而坐,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正杀得难解难分。
不远处的空地上,马天正与朱棣比划着拳脚。
“舅舅这招‘猛虎下山’力道是足了,可若遇上擅长腾挪的对手,怕是难占先机。”
“你这小子,不愧战场出来的,懂得倒不少。”
另一侧的紫藤花架下,马皇后手里捧着一卷《女戒》,吕氏在旁轻声讲解。
池塘边,朱英正陪着朱允熥逗弄水里的锦鲤。
朱允熥手里拿着一把鱼食,时不时撒下一把:“英哥哥你看,那条红锦鲤好大!”
朱英笑着点头,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假山。
朱允炆带着两个小太监慢慢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走到离池塘几步远的地方,压低声音道:“按昨天说的做,莫要出了差错。”
其中一个身形稍矮的太监连忙躬身:“小殿下放心,奴婢定会救你上来,保管让那朱英百口莫辩。”
原来他们谋划,待会儿经过身边,朱允炆就掉池塘里。
到时候,太监就说是朱英推下去的。
朱允炆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
他朝着朱英和朱允熥走去:“你们在玩什么呢?”
朱英看到朱允炆那副笑容,猜测定然有诈。
他不动声色地拉着朱允熥往池塘边又靠了靠,轻声道:“我们在看锦鲤呢,允炆殿下要不要也来试试?”
朱允炆一步步靠近,眼睛紧紧盯着朱英靠近池塘的那一侧,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失足”。
就在他抬脚假装要去看鱼,准备顺势往朱英身上一靠时,朱英忽然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后倒去。
“扑通!”
一声巨响,朱英落入了池塘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朱允炆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脸上满满的错愕与惊慌。
他怎么也没想到,朱英竟然会自己掉下去!
“英哥哥!”朱允熥吓得脸色发白,指着朱允炆尖叫起来,“大哥,你怎么把英哥哥推下去了?”
池塘里的朱英在水里扑腾着,故意大声呼救:“救命!救命啊!”
马天离得最近,听到声音后猛地回头,看到池塘里挣扎的朱英,想也没想就大步冲了过去。
他几步跑到塘边,纵身一跃,跳入水中,很快就抓住了朱英的衣领,奋力将他往岸边拖去。
很快,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吕氏,朱棣都过来了。
……
朱英被马天半拖半抱拽上岸,浑身的湿衣紧紧贴在身上。
早春的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咳咳……”朱英剧烈地咳嗽起来,听得马天心头一紧。
他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朱英身上。
朱元璋看着瑟瑟发抖的朱英,急问:“怎么回事?”
朱允熥扑到朱元璋跟前,小脸煞白,抬手指着仍在原地发愣的朱允炆,带着哭腔尖叫:“皇爷爷!是大哥!是大哥把英哥哥推下去的!”
朱允炆连连摇头,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有!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双手乱摆,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上次朱允炆骂朱英“卑贱的野种”,他就压着怒火没发作,只罚他跪两个时辰。
可这次,竟然敢把人往池塘里推?
这池塘水深,稍有不慎就能冻出人命!
“朱允炆!”朱元璋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气,“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竟还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