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却叹了口气:
“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殿下监国,要学的不是如何解一时之困,而是如何让这些事不再发生。陕西的粮种缺口,根子在粮仓管理松散;火器营的拖沓,是工部衙门积弊已久。老臣能帮殿下挡一时,却挡不了一世。”
这话戳中了要害,朱标的脸色又凝重起来。
马天看着李善长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想起朱元璋让他辅佐太子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倚重,有审视,还有一丝深藏的冷意。
李善长就像一把锋利的旧刀,既能披荆斩棘,也可能反噬其主。
朱元璋把这把刀交到朱标手里,是真的让他辅佐?
还是……另有打算?
……
坤宁宫。
暖阁里,铜炉烧得通。
朱元璋盘腿坐在矮榻上,面前的烤架正滋滋冒油,肥瘦相间的羊肉在炭火上翻滚。
“咳、咳咳……”烟火蹭蹭往他脸上扑,老皇帝被呛得直缩脖子。
“你看你!”马皇后在一旁缝补衣服,眼角的余光瞥见这幕,“让你离炭火远些,偏不听!这羊肉是昨儿御膳房特意选的,你倒好,烤得跟炭似的!”
她放下针线凑过来,叉着腰指挥:“翻啊!左边那串都焦了!”
朱元璋梗着脖子翻了翻:“知道了知道了,你当咱是第一次烤肉?当年在滁州打仗,野地里烤兔子,比这利落多了!”
“哟,还提当年呢?”马皇后伸手捏了块盐巴,往肉串上撒,“当年你烤兔子,毛都没拔干净,吃得咱拉了三天肚子,忘了?”
朱元璋被揭了短,老脸一红,索性把铁钎子往烤架上一戳:“你来你来!咱还治不了这几串肉了?”
“牛脾气又上来了是吧?”马皇后瞪眼,“当年你领兵打仗,陈友谅的战船都没让你服软,如今被几串烤肉难住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肉上刷蜂蜜。
朱元璋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没了脾气,蹲在一旁帮着递调料罐。
“盐罐在你脚边呢。”马皇后头也不抬,“撒匀些,别跟喂猪似的。”
“咱当年带兵百万,还能分不清轻重?”朱元璋嘟囔着拿起盐罐,手抖了抖,半罐盐全撒在了一串肉上。
“你!”马皇后怒瞪,“让你撒匀,没让你腌咸菜!标儿小时候你喂饭,也是这么没轻没重,一勺糖能齁哭半上午。”
提到朱标,朱元璋沉默了些:“今儿早朝,标儿把户部那点烂账理得差不多了。李善长给他出的主意,用漕粮补陕西的缺口,倒也稳妥。”
“那老狐狸心里有数。”马皇后把烤好的肉串递给他,“但你也别指望他能真心辅佐标儿,淮西那帮人,眼里只有自己的爵位。”
朱元璋咬了口肉,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胡乱用袖子一抹:“咱心里有数。让他出来,不过是让他当个靶子,替标儿挡挡文官的嘴。等标儿把朝堂摸透了,这老东西……”
“行了行了,吃肉还堵不上你的嘴。”马皇后打断他,“当年你杀胡惟庸,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还是靠咱给你揉太阳穴才眯了片刻?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你也该歇歇了。”
老皇帝啃着鸡翅,含糊不清地哼了声:“歇?北元还在北边蹦跶,标儿监国刚上手,咱歇得踏实?”
朱元璋吃了几口,又亲自上手,笨手笨脚地给肉串刷着酱料。
皇后在一旁絮絮叨叨地指点。
“哎,盐又放多了!”
“你少啰嗦!”
“牛脾气又上来了是吧?”
……
朱标刚走到坤宁宫门口,就听见暖阁里传来熟悉的拌嘴声。
他推门进去,脚步蓦地顿住。
只见父皇盘腿坐在矮榻前,脸上沾着几道黑灰,鼻尖被烟火熏得通红。
而母后叉着腰站在一旁,鬓角的碎发有些凌乱,正指着烤架上焦黑的肉串数落:“让你少放辣椒,偏不听!这串羊肉都能当武器了!”
“噗嗤!”
朱标实在没忍住,“父皇,你这脸……比御膳房的碳还黑呢。”
朱元璋抬眼,看见儿子笑得弯腰,顿时吹胡子瞪眼:“你来干嘛?”
朱标笑着上前,从袖中取出几份奏折:“父皇,陕西漕粮的调令我拟好了,还有辽东火器营的补给清单,这两处涉及军饷调度,儿子拿不准,想问问你的意思。”
“问咱干嘛?滚滚滚!”朱元璋拿着铁钎子挥舞,“朝政的事,问你大臣去,要么找你舅舅去,别来烦咱!”
朱标还想再说,马皇后把一串烤好的鸡翅往他手里塞:“拿着,一边吃去。没瞧见我和你父皇正忙吗?今儿这烤肉是独食,没你的份,赶紧滚回去处理你的奏折。”
那鸡翅还带着温热的油香,朱标捏在手里,看着父皇别别扭扭往烤架上添炭,母后又絮絮叨叨地抢过铁钎子重新翻动肉串。
他愣了会儿。
这对父母,一个是日理万机的帝王,一个是操持后宫的皇后,多久没这样像寻常夫妻般拌嘴了?
“那儿子先退下了。”朱标转身时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样真好。
他们总算能卸下些重担,像寻常人家的爹娘那样,为几串烤肉争几句嘴。
“父皇母后,朝廷的事,我担着。”
第149章 朱标大开杀戒:孤一身当之!
朱标走在御道上,脸上还洋溢着笑,看见马天迎面而来。
“舅舅这是要往坤宁宫去?”朱标停下问。
马天咧嘴一笑,两手一摊:“可不是?我老姐要我每天去给她请安啊。”
“别去了。”朱标摆摆手,“父皇和母后正围着烤架忙呢,方才把我赶出来时说了,今儿的烤肉是独食,没旁人的份。”
马天愣了下:“嘿,这老两口,还学年轻人搞起二人世界了?连你这亲儿子都被撵出来了?”
“可不。”朱标失笑,“母后塞给我一串鸡翅,说让我赶紧滚回去批奏折。说起来,自打我记事起,很少见他们这样清闲过。”
马天果断转身,跟着他往文华殿走。
“你把担子挑起来,他们自然能歇口气。”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听说老二老三开始收拾行装,估摸着过了上元节,就要回藩地了?”
朱标停下,长叹了一声。
“嗯,礼部已经拟好了归藩的吉日。”他仰头望天,“老二前儿还拉着我说,想在京里多留些日子,说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比西安府的艳。”
“舍不得,就让他们多住些日子呗。”马天随口道,“横竖也就是改改日子的事。”
朱标却轻轻摇了头,眼眸垂落时:
“藩王归京离京,是父皇定下的规矩。各地的军政要务还等着他们回去料理,哪能说改就改。父皇常说,朱家的子弟,就得像扎在疆土上的钉子,才能护着这万里江山。”
马天犹豫了下,笑问:“太子觉得,让藩王手握兵权,镇守四方,就当真万无一失?”
朱标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舅舅为何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些史书的记载。”马天揣着袖子,语气漫不经心,“说当年汉高祖刘邦得了天下,也是把子弟分封到各地当王,说是‘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结果呢?”
朱标微微皱眉:“舅舅是说七国之乱?”
“正是。”马天点头,“那些藩王起初确实帮着朝廷镇守四方,可日子久了,手里有了兵,有了地盘,就觉得京城的那位碍眼了。景帝想削藩,人家直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反了,最后还不是得靠打仗才能平定?血缘这东西,在权力跟前,有时候真不算什么。”
朱标沉默片刻,一笑:
“舅舅说的道理,我懂。但父皇设立藩王,与汉高祖不同。”
“各地藩王虽有兵权,却受兵部调遣,粮草军械皆由朝廷供给。而且父皇特意让都司、布政使司与藩王分权,地方官皆由吏部任命,就是为了互相牵制。”
“再说,弟弟们自幼受父皇教导,深知君臣本分。二弟在太原,三弟在西安,四弟在北平,这些年镇守边疆,击退过多少次北元的侵扰?若是换成外姓将领,父皇能放心把数十万兵权交出去吗?”
马天听完,伸手拍了拍朱标的胳膊:“你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是亲骨肉,总比外人可靠些。”
朱标以为他被说服了,也松了口气:“舅舅放心,父皇早已定下规矩,藩王无诏不得入京,不得私相往来。这些制衡之术,父皇比谁都懂。”
“是极是极。”马天连连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此刻说再多也无用,朱标自幼生长在这样的制度里,又深信亲情与父皇的智慧。
有些历史的洪流,总得等撞上了暗礁,才会让人看清底下的漩涡。
……
两人走进文华殿,瞬间暖和许多。
马天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见是关于宗室俸禄的核定章程,笑了笑:“殿下最近在核今年的宗室的俸禄?”
朱标点头,取过那本册子:“父皇定下规矩,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两千石,往下依次递减。今年新添了几个侄子,得把他们的份例定下来。”
“宗室吃朝廷俸禄,天经地义。毕竟是龙子龙孙,总不能让他们跟寻常百姓一样为生计奔波。”马天边说边回想明末历史。
“正是这个理。”朱标一笑,“朱家子弟守着这江山,朝廷供养他们,也是应当的。”
马天却话锋一转:“只是有件事,殿下有没有想过?如今宗室人丁尚少,可子子孙孙传下去,几百年后会是何等光景?”
朱标抬眼:“舅舅的意思是?”
“就像这炉子里的火星子。”马天用茶盏盖拨了拨炭灰,“起初就那么几点,看着不起眼,可一旦烧起来,能把整座山都烧透了。朱家子孙开枝散叶,一代代繁衍生息,百年之后,会不会是个吓人的数目?到时候每个人都要按品级领俸禄,这开销会多大?”
朱标皱眉,似乎觉得他多虑了:“天下之大,还养不起我朱家子孙?”
“殿下不妨算笔账。”马天屈起手指,“如今亲王不过十几位,郡王几位,加上将军、中尉,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人。可若再过百年,按每户生三五个儿子算,这数目会翻多少倍?”
“不说多了,就说几百年后,朱家宗室能有二十万人。殿下猜猜,按你父皇定下的俸禄标准,每年要耗多少粮米银钱?”
朱标拿起案上的算筹,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
他先算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两千石,再往下推到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一层一层累加。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淡然,可随着算筹越摆越多,指尖渐渐发颤,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朱标才放下算筹,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干涩:“若真有二十万,按品级高低平均下来,二十万人,这意味着朝廷要拿出三成的税粮来供养宗室?”
马天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这还只是粮。亲王郡王的府邸、仪仗、婚丧嫁娶,哪一样不要花钱?到时候不光是粮食,国库的银子、布匹、田产,恐怕都要往宗室里填。”
朱标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他自幼听父皇说“朱家天下朱家守”,从未想过这“守”字背后,竟可能藏着如此沉重的负担。
想起陕西的粮种缺口,想起辽东的军饷,想起户部那本永远算不清的账册、
若是将来每年有三成税收被宗室占去,那赈灾、军饷、河工、水利……这些关乎国本的事,该从哪里挪钱?
“这……”朱标张了张嘴,想说“不会有那么多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熟读史书,知道上古时一个小部落能繁衍成大国,人口滋生的速度,从来都超出想象。
马天见他脸色变幻,知道这话已在他心里扎了根,笑道:“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了。殿下是仁德君子,将来必定有法子处置。再说,几百年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藩王宗室的后果,他目前只是想点到为止。
……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低低的通报:“燕王殿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