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已经睡了,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躺在榻边的小床上,呼吸匀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宝贝。
兕子也睡在一旁,一条腿蹬出了被子,露出圆滚滚的小脚丫,脚趾头像五颗小豆子。
这俩小丫头倒是没心没肺,睡得正香。只是自家那大丫头倒是……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步都听得清楚。
长孙皇后从出神中醒过来,缓缓抬起头。
她看见李世民进来,先是微微一怔——这个时辰,他通常还在御书房批折子,有时批到亥时三刻都不歇手。
然后她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不是朝堂上那种沉肃,也不是平日里和孩子们说话时那种随和。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带着纠结的认真。
眉头没有皱,但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道纹她太熟悉了,当年打王世充的时候有,打刘黑闼的时候有,玄武门之前的那一晚,那道纹更深,像是刀刻的。
这些年太平了,那道纹淡了下去,今晚又浮上来了。
她放下书,起身去倒茶。
茶是早就备好的,还温着——她每晚都会多备一盏,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李世民在榻边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没有喝,捧在手里。茶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掌心,温温的。
“房玄龄刚才来过了。”
长孙皇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在李世民身侧坐下,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她太了解他了——他愿意开口的时候自然会说,催不得半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沉默的时候,他的拇指在茶盏边沿上慢慢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蓝田那个孩子,让房玄龄带了两样东西来。”
他先是把新犁的事说了一遍。
图纸、模型、试验、数字——一牛可耕,深耕两寸,比旧犁快三成半。
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奏报。
但长孙皇后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惊喜,是一个帝王看到国本被撼动时的那种震动。
他的手指在说到“快三成半”的时候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茶盏里的水面晃了晃。
第128章 帝后相商
长孙皇后她不是不懂农事的深宫妇人。
当年在太原,她跟着他下过地,看他扶过犁,她非常清楚,一头牛拉直辕犁是什么滋味。
那真的是牛在前头喘,人在后头压,一趟下来,人比牛先散架。
那时他才十几岁,从地里回来,肩膀上磨出一道红印子,她给他揉了一晚上。
“还有一份医论。”
李世民顿了顿,从袖中抽出那份折好的纸,放在案上,“是关于近亲通婚致畸的。
这份医论可以说引经据典,有理有据。说表亲成婚,子女多病早夭。”
长孙皇后的手猛地一紧。
帕子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褶子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指尖,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想起了一件事。
长孙冲。是她的亲侄子。是长乐的亲表兄。
哥哥来求亲的事,她当然知道。
那天哥哥进宫来说这事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看着哥哥脸上的期待,看着李世民脸上那层薄薄的犹豫。
她一直没有表态,那不是不知道该怎么选,而是在等,等李世民把这件事想清楚。
她不能替他做决定,但她可以等他想明白。
现在,这个年轻人替她把想说的话说了。用医论的形式,堂堂正正地摆在了御案上。
不是求情,不是说项,那是摆事实,讲道理,让她无话可说,也让哥哥无话可说。
她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她说。
对于自己的丈夫,她太了解了。她知道他自己会想明白,而且此时此刻,他正在想。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烛花轻轻炸开的声响,能听见新城在睡梦中咂嘴的声音。
李世民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动作很慢,像是在盘一串看不见的念珠。
“观音婢,吾在想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低到像是怕吵醒孩子,又像是在跟自己对话。
“二郎,什么事?”
“吾把那个孩子的功劳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动作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家底。
“新稻。亩产实打实的,四百五十斤。是关中上田的三倍。房玄龄亲手算的,朕亲手称的。”
“新犁。一牛可耕,深耕两寸,比旧犁快三成半。房玄龄亲眼看的,亲手试的。”
“医论。近亲通婚致畸,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不是空话,是他行医多年的实案。”
“烈酒。能洗伤口,防溃烂。程咬金那个老货把这酒当命根子护着,那不是护酒,而是护着能救将士命的东西。”
“还有……”他停了一下,拇指停在最后一根手指上,没有按下去,“你的病。太医院束手无策,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他放下手,看着长孙皇后。
目光里有算完了账之后的清明,也有一种或许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欣慰,而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毫无破绽的对手时,那种本能的不甘心。
“数完之后,朕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吾竟然数不出他的毛病。”
“论功劳,新稻、新犁、医论、烈酒、救你的命,哪一样都够封个爵。
他才二十出头,一个人拿出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拿不出的东西。”
“论才学,那些诗,那些文章,朕在弘文馆没听过第二个人能写出来。”
“论相貌,你也见过。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朕在长安城也没见过比他更出挑的年轻人。”
“论出身,太原王氏旁支,虽然脱离了家族,但底子也不差。”
“论品性,沉稳,不卑不亢,不逢迎,不讨好。他在朕面前说话,和在田埂上跟佃户说话,是一个语气。”
他一件一件地数,像是在给自己列一份清单。
长孙皇后看着他。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从不犹豫。
但此刻,他除了是皇帝,更是一个父亲。
一个女儿到了该议婚的年纪、却不知道该把她交给谁的父亲。
他掰着手指头数功劳的时候,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账房,那是一笔一笔地算,想找出一个可以理直气壮拒绝的理由,却怎么也算不出来。
“那陛下在犹豫什么?”她问。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沉默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还保持着掰完最后一根的姿势,停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就是因为找不出毛病,朕才犹豫。”
他抬起头,看着长孙皇后。
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东西,那不是猜疑,而是比猜疑更累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吾是皇帝,吾见过太多人。那些人在朕面前,他们都是完美的,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无可挑剔。
可吾也知道,很多都是装的。他们图的不是吾这个人,是朕手里的权力。但这些吾不在意,可长乐……”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到喉咙深处,像是把一块石头推进了一口深井里。
“朕怕,怕他也是装的。怕他图的不是长乐,是公主这个封号。”
殿内又安静了。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伸手,把兕子蹬开的被子轻轻盖回去,动作很慢,把被角掖在小脚丫底下,又把手背贴在兕子的脸颊上试了试温度,这些动作做了这么多遍,早就成了本能。
她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深思熟虑之后,她开口了。
“陛下,臣妾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在太原,您第一次见臣妾的时候,您图的是什么?”
李世民怔住了。手指停在茶盏边上,一动不动。
长孙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柔,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
那目光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坦然,也有一种只有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直戳要害的锋利。
“陛下当年,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年轻人。您图臣妾什么?图臣妾是长孙家的女儿?还是图臣妾这个人?”
李世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不是不想,而是不需要想。
答案就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把它和眼下这件事放在一起比较。
长孙皇后没有等他回答。有些话,等了二十年才说,说出来就不需要答案。
“冲儿与长乐私底下是何光景,臣妾不知。但王知还待长乐的情意,臣妾见过;而长乐对他的心,臣妾倒看得分明。”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用极细的针脚绣出来的。
“长乐每次从农庄回来,眼里都有光。那不是高兴,也不是满足,而是她在别处从未有过的神采。
臣妾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发酸。
欣慰的是这孩子总算遇见了让她心动的人,发酸的是,这样的她,臣妾竟是头一回见。”
她望进李世民的眼睛,语气轻柔却清晰,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手心掂过才递出来的。
“兕子喊他‘漂亮锅锅’。他蹲下身和兕子说话时,与蹲在田埂边看稻子是一个神情,那是认真,平和,不欺不哄。
兕子这小丫头呀,你也知道,怕生。可却每次一见到那少年,都一头钻进那少年的怀抱。眼睛还发着光,孩子的眼睛不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