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旧犁快多少?”
“三成半。”
“深耕深多少?”
“两寸。”
房玄龄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田里的土,看着那架犁,看着站在田埂边上那个年轻人。
日头已经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然后他走回院子,在枣树下坐下来。
不是坐石凳,而是坐在石凳旁边的台阶上。像是腿忽然软了一下,找了一个最近的能坐的地方就坐下了。
他需要坐一会儿。
王知还走过去,倒了一碗茶,递给他。
房玄龄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还是温的。
不加姜桂,只以热水冲泡。这是农庄的规矩,他来过一次就知道了。
茶水清冽,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捧着茶碗,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石桌、猫狗、灶房,看着蹲在田埂边上看犁的铁蛋,看着站在灶房门口张望的小满。
这个庄子不大,但干净利落,每一个角落都透着章法。
“王庄主。”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吧。”
王知还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份折好的纸,双手递过去。
“房相,这是草民行医多年的心得。关于近亲通婚致畸的事。”
房玄龄接过,展开。他看得很慢。比看图纸慢得多。
《左传》里那句“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张仲景《金匮要略》里那句“妇人年少,血气未充,产育伤阴”。
还有那些脉案。谁家娶了表妹,生的孩子什么病症,几岁夭折,用的什么方子。
每一条都引经据典,每一例都写得清清楚楚,有脉案,有药方,有后续追踪。
房玄龄把这份医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医论放在石桌上,看着王知还。目光沉静,但沉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有审度,有赞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王庄主,你今天来找老夫,先献农具,再陈医论。这两样东西,每一样都足以震动朝堂。你想要的,不只是让老夫替你转呈陛下吧?”
王知还迎着他的目光。“房相明鉴。草民想做一件事,但草民现在的分量不够。草民需要让自己更有分量。”
房玄龄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长得像一炷香烧完。
“你想做什么事?”
王知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草民想面见陛下,亲自呈上这两样东西。”
他没说求亲。但房玄龄听懂了。
房玄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漫过舌尖。他放下茶碗,看着王知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把事情摊在桌面上、任人审视的坦荡。
“王庄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不知道,你今日来找老夫,若是换一个人坐在老夫这个位子上,会怎么想?”
“草民知道。”
“你怎么知道老夫不会那么想?”
王知还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房相是房相。”
房玄龄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而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不得不笑的笑。笑纹从眼角漫开,一直漫到鬓边。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衣摆上沾了不少泥土,他没拍干净,但也不在意了。
“老夫替你安排。”他顿了顿,看着王知还,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郑重,“但有一句话,老夫要先跟你说清楚。陛下那里,老夫只管引荐。你能不能说服陛下,是你的事。”
“草民明白。”
房玄龄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份医论折好,和图纸一起收进袖子里,大步走出院门,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上官道。
车帘垂着,房玄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年轻人,先是献了新稻,亩产四百五十斤。然后献了医论,直指近亲通婚之害。现在又献了新犁,一牛可耕,深耕省力。
三样东西,每一样拿出来都够一个官员吃一辈子。他一个人,半年之内拿出了三样。
他不是在献东西,而是在攒筹码。每一个筹码都砸在最关键的地方,每一个都让朝廷没有办法说“不”。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稻田、桑林、村舍,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是时光在倒流。
他想起杜如晦临终前说的话:“玄龄,这世上有些人,你第一次见就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
他闭上眼,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今晚,他要进宫。
立政殿。
李世民正在用晚膳,听说房玄龄求见,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玉筷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宣。”
房玄龄入殿,行礼。殿内烛火通明,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比白日里深了几分。
“陛下,臣今日去了蓝田。”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房玄龄休沐日不会无故出城,他出城,一定有事。
这个老臣的脾气他太清楚了。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他不会这个时候来。
“何事?”
房玄龄从袖中取出图纸,铺在案上。
“王知还做了一架新犁。比现在的直辕犁轻便,转弯灵便,深耕省力,一牛即可拉动。臣亲眼看了,亲手试了。”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图纸上。图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标注密密麻麻。
“一牛即可拉动?”
“是。臣跟着犁走了三垄。一亩地,比旧犁快三成半,深耕深两寸。”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那张图纸,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不紧不慢,但房玄龄听得出,那节奏不对。
李世民在算。他种过地。
当年在太原,十几岁的少年郎,跟着府里的老农下过田,亲手扶过犁,知道一头牛拉直辕犁是什么滋味。牛在前头喘,人在后头压,一趟下来,人比牛先散架。
后来带兵打仗,每到一个地方扎营,他都会看当地的田。看墒情,看垄沟,看农人用的是什么犁。这是他的习惯,几十年没变过。
他知道“一牛即可拉动”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快三成、深两寸那么简单。一牛可耕,意味着关中的地不用两头牛就能耕透。
那些养不起两头牛的农户,那些因为凑不齐畜力而只能眼看地荒着的穷苦人家,从此有地可耕。
耕得深,根就扎得深;根扎得深,旱的时候就能多扛半个月。这半个月,不是收成多寡的差别,而是活与死的差别。
他还想到了别的。
耕具变了,授田之法要不要调?府兵的屯田能不能多出粮?
陇右、河东、江南,这些地方的土质不一,这把犁能不能都适应?
一张图纸,牵动的是赋税、是兵源、是垦荒、是国家的底子。
然后,一个更深、更沉的念头浮了上来。
那个念头已经压在他心底好几年了,平日里不轻易去碰,但每次想到,胸口就发热。
高句丽。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将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看着房玄龄。
“玄龄,你亲眼看了,觉得此犁可推否?”
“可推。”房玄龄答得没有半点犹豫,“臣看了图纸,又下地跟了三垄。这犁选材不刁,铁件都是寻常铁匠能打的,木件用的是关中常见的榆槐,农户自己凑一凑就能置办。臣以为,先在一县推,再及一州,一年之内,可至关中。”
李世民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却没送到嘴边。他在想另一件事。
房玄龄的性子他知道,稳重,从不把话说满。
“一年之内可至关中”这句话从房玄龄嘴里说出来,就是铁板钉钉的意思。
一县,一州,一路。这个犁一旦推下去,关中每年的收成能多出多少?
十万石?二十万石?十万石粮,就是一支边军的口粮。
二十万石,就是天灾之年不用开仓赈济,灾民不必离乡逃荒。
而这个东西,和那四百五十斤的新稻一样,出自同一个人。
房玄龄又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双手呈上:“此外,他还给了臣一份东西。是关于近亲通婚致畸的医论。引经据典,有理有据。”
李世民接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左传》那条,他读过。
张仲景那条,他听说过,但没往深里想。
可这医论里一条一条列出来的脉案,谁家娶了表妹,生的孩子什么病症,几岁夭折,用的什么方子,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抄书,是真的证据确凿,条理清晰。
上次在农庄,那少年就聊过这方面的事,当时自己也在心里记下了,可后来事多,渐渐就忘了。
他把医论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玄龄。”他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语气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前几日,辅机来找朕。”
房玄龄微微一怔。他没有接话,等着。
第127章 夜谈
“无忌,他替他的长子长孙冲求亲,求娶长乐。”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房玄龄听得出那一下的分量。
“朕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朕说,要想想。”
房玄龄垂下眼帘。
长孙无忌替儿子求娶长乐公主的事,他在朝堂上有所耳闻,但不知道已经正式提了。
这种事,陛下不主动说,他也不能问。
“昨日,长乐来见朕。”李世民的声音低了几分,“她说她知道了。她听到了。”
房玄龄抬起头。
他看见李世民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心酸,更不是无奈。
是一个父亲发现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之后,那种又欣慰又心酸的东西。
还有自家小白菜被猪惦记上了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