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立刻起身,躬身道:“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李世民端起茶盏,又放下,“朕的身份,不要告诉那年轻人。
他只知道朕姓李,是个有些家底的富贵人家。
朕不想他知道真相后,说话做事都变了味。”
房玄龄点了点头。陛下的心思他懂。
一个帝王,能听到真话的地方太少了。
那个农庄,大概就是陛下为数不多的、能听见真话的地方。
“至于那年轻人的事,”李世民顿了顿,“你自己知道就行。该用什么人,该怎么用,你是宰相,不用朕教你。”
“臣明白。”房玄龄躬身,“臣这就去办。”
他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闭了一会儿眼。
秋日的晨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陛下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种稻、养鸡、养猪、酿酒、行医,还有那些诗,那些话。
“安得广厦千万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这些事一一在他脑子里面过了一遍。
世间怎有如此奇才之人?
他摇了摇头,到现在,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最主要的就是,这样的人,他做为一个宰相,居然不知道,还需要陛下亲口告诉他。
说起来,多少有点失职了。
马车在政事堂门口停下,房玄龄睁开眼,下了车。
他走进签押房,铺开纸,提起笔,蘸了墨。写了两行字,又放下笔。
他叫来书吏:“去司农寺,把赵有田和王老梗请来。”
书吏应声去了。
赵有田和王老梗到政事堂时,已是午后。
两人穿着半旧的官服,补丁打在看不见的地方,洗得有些许泛白。
进门前还在互相帮着掸衣领上的灰。
“下官参见房相。”两人齐齐躬身。
房玄龄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头发已经有些许花白的老吏。
“坐。”
两人对视一眼,没敢坐。
“赐坐,便是坐。”房玄龄的笔尖在案牍上轻轻一点,目光并未抬起。
赵有田和王老梗这才趋步上前——下首左右各设一张低矮的坐床,铺着青色茵褥,比主位那张宽榻矮了近一半。
两人侧身,在床沿规规矩矩跪坐下来,双手按膝,腰背挺得笔直,只占了三成床面。
“蓝田县有座农庄,庄主姓王。”
房玄龄开门见山,“他在那里种了一种新稻,亩产能到三石。
你们去学,把整套耕种仓储的法子学会,回来写成章程。”
赵有田和王老梗同时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他们在司农寺待了大半辈子,听惯了各种“新稻”“良种”的消息,大多是夸大其词。
“房相,”赵有田小心翼翼地问,“这个亩产三石,是……真的?”
“陛下亲眼看过。”房玄龄说。
赵有田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陛下都说了,那肯定便是真的。
王老梗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到了农庄,千万记住,不要提你们是司农寺的。”
房玄龄叮嘱道,“只说你们是李老爷家的手下,是李老爷刻意安排来学种稻的。
那庄主问什么,你们答什么。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不许给我摆那官架子,听到没有?”
赵有田和王老梗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惑,但不敢多问,齐齐躬身:“是!下官明白。”
“今天就去准备,不,现在就去准备,准备好就出发。”房玄龄站起来,“记住,准备充分点,十五号必须得赶到,学不会,不许回来。”
两人退出政事堂,各自回去收拾行囊,牵了马,往蓝田方向去了。
安排妥当,房玄龄整了整衣冠,对车夫说了一句:“去卢国公府。”
车夫应声,扬鞭催马。
马车在卢国公府门口停稳时,程咬金正在后花园菜地里忙活。
秋日萝卜该下种了,他蹲在地头,一手握着锄头,一手捏着萝卜籽,正一颗一颗往土里按。
“国公爷!房相来了!”门房跑得气喘吁吁。
程咬金手里的动作没停,按完最后一颗萝卜籽,才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玄龄?这个时辰来,不去政事堂当值,跑我这儿来做甚?”
他走到前厅时,房玄龄已经坐在客位上喝茶了。茶是新沏的,但房玄龄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知节。”房玄龄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你倒是清闲。”
程咬金嘿嘿一笑,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清闲什么,刚把萝卜种下去。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房玄龄看着他,没接话。
程咬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玄龄,你倒是说话啊。你这眼神,看得我后背发凉。”
“蓝田那个姓王的。”房玄龄终于开口。
程咬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哦,那小子啊。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他会种新稻!知道亩产三石!知道皇后的病是他治的!”
房玄龄的声音拔高了半调,手指点着桌面,“知节,你瞒得我好苦!”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玄龄,你听我说……”
“说什么?”房玄龄站起来,在厅里来回踱了两步,“你让你儿子去学种稻、学酿酒,好处占尽,半个字不往外漏。
我在政事堂天天盯着粮价、算着赋税,为关中粮食焦头烂额,你倒好,守着能增产的良种不吱声!”
程咬金被骂得缩在椅子里,嘿嘿笑着,也不还嘴,跟块滚刀肉似的,任你骂。
“你知不知道,如果这种新稻早一年推广,关中能多收多少粮?边军少催多少遍粮?百姓少受多少苦?”
房玄龄越说越气,“你倒好,藏着掖着,还让你儿子来我府上送酒——你故意的吧?”
程咬金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房玄龄面前,两手一摊,脸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玄龄,你骂完了没有?骂完了听我说两句。”
房玄龄喘着气,瞪着他。
“这事,陛下早就知道了。”
程咬金压低了声音,但脸上还是带着笑,“头一回,是长乐公主和晋阳公主去农庄,回来禀了陛下。
第二回,是陛下亲自微服私访,在农庄喝了茶、看了田、吃了饭。”
他顿了顿,看着房玄龄的眼睛,语气还是那副不正经的调子,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
“陛下什么都知道。他不开口,我怎么敢擅自做主?万一坏了陛下的安排,你替我扛?”
房玄龄的怒气一下子泄了大半,嘴上却嘟嘟囔囔。
“我还不知道你这老匹夫啊!肯定是怕酒的出处被我们知道了,担心我们把酒给抢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漫过舌尖。
陛下早就知道了。陛下还亲自去过。
而他这个宰相,却什么都不知道。
程咬金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
“玄龄,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说实话,这真不是我有意瞒你。
陛下不让说。他微服私访的事,朝中没几个人知道。
我要是跟你说了,你是上折子劝谏,还是装不知道?”
房玄龄沉默了。
劝谏,得罪陛下;装不知道,又过不去自己那关。
“所以陛下不让你知道,是为你好。”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膝盖,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房玄龄抬起眼,看着程咬金。
这老匹夫平日里嘻嘻哈哈,看着粗莽,可一到关键时候,比谁都拎得清。
“陛下今日召你,是不是让你派人去学种稻?”程咬金问。
房玄龄点了点头。
“那你赶紧去办。”程咬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人挑好了,直接让他们去农庄。那小子人不错,不会为难人的。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陛下有没有说,到了农庄怎么称呼?”
“说了。只说是李老爷家的手下,不提宫里。”
“那就对了。”程咬金咧嘴一笑,“你派去的人,到了就报李老爷的名号。那小子跟李老爷熟,不会多问。”
“人我派去了。”
房玄龄说,“司农寺的赵有田和王老梗,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今天就走,过两天就能到农庄。”
“那就好。”程咬金点了点头。
房玄龄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程咬金一眼。
“知节,下次再有这种事,早点跟我说。”
程咬金嘿嘿一笑:“行。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