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静坐于外间的木椅上。
面前有一杯热茶,早已彻底凉透。茶叶沉在杯底,茶水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自被带入县衙,大半日过去了。
无人问话,无人理会。
唯有漫长的冷落与等待。
里间之内,不断传出翻动卷宗、落笔书写的沙沙声响。
有人忙碌着,有人被刻意晾着。
这是衙门里最常用的攻心之术。
不审不问,不理会不招呼,就把你一个人撂在那儿。
让时间一点一点磨去你的从容,让寂静一点一点侵蚀你的镇定。
寻常百姓,被官府这般刻意冷落大半日,早已坐立不安、心慌意乱。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越想越怕,越怕越乱。
可王知还始终神色平静。
他端坐不动,脊背挺直。既没有焦躁地打量四周,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满不在乎。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和地看着前方。
像一潭深水。风过无痕。
里间书房内,宇文仁缓缓合上手中那厚厚一叠卷宗。
那是关于王知还的全部资料。
从太原到蓝田,从行医到酿酒,从开荒到收徒。他查到的,都在这叠纸里了。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要的,从来不是定罪,不是罚金。
他要的,就是此刻的攻心之局。
刻意冷落,漫长等待,就是要磨去对方的从容,打乱对方的心境。
让这个布衣乡绅在官威之下心生怯意,自行慌乱。
人心一乱,言行必露破绽。
到那时,问话便可层层深挖,顺势试探背后所有的关联。
宇文仁放下茶盏,抬手整理官袍冠带。
正了正幞头,理了理袍袖上的褶皱,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细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公文。
那是他提前拟好的问询文书,上头写明了问询的缘由、依据的律条、需要核查的事项。
白纸黑字,端端正正,挑不出半分毛病。
时机已到。
宇文仁推门而出。
签押房外间的光线比里间亮了许多。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他的目光落在静坐如常、神色不改的王知还身上。
一身素衣,坐姿端正,眉眼平静。既没有被冷落大半日后的焦躁,也没有见到县丞出面的惶恐。
宇文仁眼底暗藏一丝讶异。
他见过很多被传唤的人,但像眼前这位这般真正平静的,少见。
讶异转瞬即逝,化为更深沉的审视。
他缓缓落座,将公文放在案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然后抬起头,迎上王知还的目光。
两道目光在签押房里相遇。一个深沉锐利,一个平静坦然。
“王庄主。”宇文仁开口,声音温和,像是在与人闲话家常,“本官今日请你来,是有一桩公务,需要当面与你核实。”
他翻开面前的公文,指尖点在纸面上。
“有人报称,你收留了三名孩童,至今未在官府备案。”
他抬起头,目光在王知还脸上来回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此事,你可认?”
话音落下,签押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王知还端坐不动。
目光与宇文仁对视,不闪不避。
这场暗流之下的博弈,终于正式开了场。
第112章 程咬金出手
“此事,你可认?”
宇文仁话音落下,王知还微微一顿,随即坦然答道:“回大人,草民确曾收留了三名孤儿。”
只这一句,不多不少。至于是否在官府备案,他一个字也没提。
宇文仁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
他抬眼又打量了王知还一番,从清晨到现在,大半日过去了,茶水凉透,无人理会。
换作寻常百姓,早已坐立不安、汗出如浆了。
可王知还端坐如常,衣袍上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不是强撑出来的镇定,是真的不急。
他在心底冷笑一声。行,沉得住气,那就再晾晾。
“知道了。”宇文仁合上面前文书,语气平淡,“王庄主且在偏厅稍候。偏厅有茶水,请自便。”
说完,不等回应,起身便踱进了里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
宇文仁坐回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凉了,涩味重,他倒也不在意。
问了一句,不往下审,就这么晾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审。
衙门里最厉害的手段从来不是刑具,是时间。
把人撂在那儿,让他自己跟自己较劲。
偏厅里,王知还依旧坐在那把木椅上。
那杯茶早已凉透,他又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比农庄里的茶差远了。
不过茶虽差,却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宇文仁不敢动他。
真要证据确凿、理直气壮,早该拍桌子审了,何至于问一句便草草收场,把人继续晾着?
这套路他太熟了,制造焦虑,让时间替你审。
老把戏。他不吃这套。
王知还把茶盏轻轻搁回桌案,“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不急。宇文仁想等,那他就陪他等。看谁先沉不住气。
长安,长孙府。
杜幕僚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遍。
他在想宇文仁之事。
几日之前,宇文仁登门拜访,将王知还收留孤儿未备案之事和盘托出。
他只回了一句“依法办事即可”,不给明确的指令,不给确切的承诺。
不是不想给,是长孙无忌的态度还没明朗。
主君只说了一句“蓝田最近倒是热闹”,是暗示还是随口一提,他拿不准。
拿不准,就不敢给宇文仁明确的指令。只能让他自己去办。
宇文仁好歹是个进士,在官场混了六年,应该能明白这层意思,试探可以,别把事情做绝。
至于能不能成,看他的本事,也看王知还身后的水有多深。
杜幕僚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苦涩漫过舌尖。
他放下茶盏,不再想这件事。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结果就是了。
蓝田县,宇文仁宅邸。
夜色深沉,签押房里的烛火却还亮着。
宇文仁坐在案前,面前的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他抿了一口,唇齿留香,眉眼间浮着一层淡淡的、自得的神色。
今天的事,办得漂亮。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将这几日的筹谋从头到尾在心底过了一遍。
从长安回来的那天起,他便开始等了。
杜先生那句“依法办事即可”,看似平淡,却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不诬陷,不栽赃,一切按律法来。
堂堂正正,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等了五天。不是不想动手,是不能急。
王知还身后站着程咬金,那位卢国公在朝堂上横着走的人物,他得罪不起。
所以必须先给足面子,五天时间,你若主动来补手续,这事便轻轻揭过;你若不来,那就怪不得本官秉公执法了。
可王知还偏偏没来。
一天,两天,三天……王虎每日回报,那人照常耕田、采药、教书、修鸡圈,自始至终,从未踏进县衙半步。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一次次错过了补办手续的机会。
宇文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等五天再动手,传出去,是他宇文仁给了足够的时日,是王庄主自己疏忽。
程家若来理论,他大可说:“本官已经给了足够的时日,是王庄主自己不来补办手续。本官依律办事,何错之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家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