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面绷紧了上好的羊皮,手指轻轻一敲,就传出沉稳的咚咚声。
鼓身两侧用细牛皮绳系着两颗圆润的小珠子,轻轻一晃,啪嗒啪嗒的轻响错落有致。
最巧的是,鼓柄末端系着一根鹅黄色的丝带,精致地挽成蝴蝶结,颜色竟然和兕子发髻上的丝带一模一样。
兕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嘴微微张圆,稚嫩的手指轻轻指着拨浪鼓,好一会儿才发出软糯的声音:“这、这是漂亮锅锅给兕子的吗?”
“嗯,当然,锅锅亲手做的,怎么样?兕子喜欢吗?”
兕子连忙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捧过拨浪鼓,轻轻晃了晃。
啪嗒、咚咚。
声音不大,却清脆通透,好像初夏的细雨敲在荷叶上,干净又好听。
她稍微用力再晃,声音更清亮了,当即咯咯笑起来,捧着心爱的东西转身奔向刚下车的长乐,雀跃不已。
“大姐!快看!锅锅给兕子做的拨浪鼓!好好听!”
长乐缓步从驴车上下来,目光落在妹妹手里的拨浪鼓上。
鼓身打磨得极其细致,边角圆润无痕,处处可见用心。那一抹鹅黄丝带随风轻轻晃动,温柔灵动。
她抬眸望向站在院中的王知还。
少年正垂手拍去膝头沾的木屑,日光斜斜照下来,勾勒出清俊的侧脸,神色淡然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郎君有心了。”长乐轻声道谢。
“不过是随手做的,兕子喜欢就好。”王知还拂净衣摆,语气淡然。
此时的兕子,已经蹲到枣树下的大黄狗旁边,不停晃着拨浪鼓逗它。
阿黄起初被清脆的声响惊得竖起耳朵四处看,发现没有危险,就慵懒地趴下了。
奈何孩子兴致不减,蹲在跟前反复摇晃,惹得阿黄两只耳朵不停地动,满脸无奈,却温顺地没有躲开。
长乐站在一旁看着这幅鲜活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时,后面青布帘马车的帘子掀开了。
李世民穿着藏青色的圆领锦袍,腰系素色玉带,脚蹬玄色皂靴,一身装扮低调华贵,像是个富贵员外。
他身后跟着一位温婉的妇人,素衣素雅,眉眼温柔,正是大病初愈的长孙皇后。
这是皇后咳血重病好了之后,第一次出门走远路。她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精神气色很好,和上次病危时相比简直是脱胎换骨。
下车后,长孙皇后抬眼打量这座朴素的小院,目光扫过苦读的大郎、干活的小满,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
“隔了几天,王郎君这院里,倒是热闹温馨了不少。”
“收留了几个没依靠的孩子,院里就多了几分生气。”
王知还侧身抬手,请二人进院:“李老爷、夫人,请进来坐坐,凉茶已经备好了。”
院中石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碗凉透的新茶,旁边放着一碟今早小满刚学着做的桂花糕。
糕点样子算不上精致,表面有浅浅的指痕,边缘微微开裂,却透着清甜的桂花香,质朴又温暖。
李世民坐下后端起来碗浅浅喝了一口,目光从容地扫过院中几个陌生的孩子。
大郎闻声起身,规规矩矩站在一旁,手里还紧攥着那本麻纸簿子,乖巧拘谨。
灶房门口的铁蛋探出头偷偷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小满捧着插好野花的瓦罐走出来,轻轻放在石桌正中间,然后垂手站在王知还身侧,安静乖巧。
“这几个孩子,都是郎君最近收留的?”李世民轻声问。
“嗯,都是下河村的孤儿,母亲早就不在了,父亲又刚去世,也没人照顾。”
王知还言语简洁,没多解释缘由,“托付给我照顾,我想庄上也需要帮手,就答应了。
无非是多几个人吃口饭,让他们留在庄上,帮忙干点杂活,也能过日子。”
李世民微微点头,没再继续问。
但他的目光,却在那本麻纸簿子上多停了一瞬。
方才下车时,他隐约听见那孩子在背书,词句陌生,韵律却极工整,绝非时下常见的蒙学篇章。
他没有开口问,只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长乐坐在母亲身边,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回王知还身上。
今天的他,说话依旧简洁克制,待人接物分寸得当,没有半点敷衍疏忽。
可整个人的气质,却悄悄不同了。
如果说从前的他是藏了锋芒的璞玉,温润内敛;如今就是钝刀新开,锋芒内敛于心,底蕴更加沉稳厚重,看着依旧淡然如常,却让人一眼就觉得沉稳可靠。
她悄悄压下心里那些细微的感觉,低头喝茶,收起所有心绪。
石桌前,长孙皇后缓缓伸出手腕。
王知还凝神搭脉,三根手指轻轻按在上面,细细体会脉象的流转。
比起七天前虚浮无根的尺脉,现在皇后的脉象沉稳有力,根基已经稳固。
寸脉虽然还略显细弱,但已经平和安稳,没有燥热浮动的迹象。
看她的舌苔薄白、舌质淡红,正是邪热退去、正气渐渐恢复、阴阳归位的好迹象。
“夫人脉象恢复得非常好,和上次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知还缓缓收回手指,笃定地开口:“之前您虚火上炎、肾气浮越,脉象飘摇危急。
现在肾气归位,虚火全消,只剩下肺阴还有点亏虚,已经不算顽疾了。”
长孙皇后听了,眉眼舒展,浅笑着松了口气:“能安稳好转,就是万幸。”
“上次方子里麻黄减到一钱半,麦冬加到六钱,宣肺而不伤阴。”王知还轻声询问,“这几天服药休养,夫人感觉怎么样?”
“咳喘少多了,夜里睡得安稳。”
长孙皇后细细回想,慢慢道来:“以前夜里咳喘不止,常常半个时辰躺不下去。
现在只是轻轻咳几声就能止住,每晚都能一觉睡到天亮。”
“痰还黏吗?”
“清稀多了,量也少了很多。”
得到确切的回答,王知还心里有数了,转身走到书案前。
他铺开素纸,提笔蘸墨,从容斟酌新方,写下几行,稍作沉吟,又添了两味辅药,然后把写好的方子递给一旁侍立的周夏。
“半夏,你来读读这个方子。”
周夏双手接过,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熟地八钱,山药六钱,山茱萸四钱,茯苓四钱,丹皮三钱,泽泻三钱。
加麦冬六钱、五味子三钱,去掉附子、肉桂,增加砂仁二钱,是麦味地黄丸的加减方。每天一剂,水煎分两次温服。”
“说说这个方子加减之医理。”王知还垂眸叮嘱。
周夏低头细看药方,稍作沉吟,条理清晰地回答:“夫人病的根子在于阴虚肾弱、肾不纳气。
上次用麻黄宣肺救急,稳住了急症,却损耗了阴液,没能固本。”
“熟地、山药、山茱萸滋肾填精,固本培元;麦冬、五味子润肺敛气,金水相生,补肺来固肾气。茯苓、丹皮、泽泻清浊泄热,疏通阻滞。”
“去掉附子、肉桂,是避开它们的温燥,怕灼伤剩下的阴液;加上砂仁,可以健脾和胃,化解熟地滋腻的弊端,帮助药力运化吸收。”
王知还静静听着,没说话,随即提笔在方子末尾补全医嘱:连服半个月,再来复诊调方。
他把方子递给长孙皇后,语气沉稳:“这个方子不求止咳治标,专门用来固本培元、滋阴纳气。
夫人可以停掉以前的药,专心服这个方子,半个月后再看恢复情况调整。”
长孙皇后接过药方,看着纸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字迹,细心折好收进袖中,温声说:“有劳王郎君费心了。”
“分内之事,夫人不必客气。”
王知还转身收拾药箱,动作从容利落。
一旁静观全程的李世民,把师徒二人的相处全看在眼里。
周夏站在旁边,目光紧紧追随着笔尖,凝神细学,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态度恭敬虔诚,可见真心向学。
眼前这年轻郎君,年纪轻轻,教人授业,竟然这么有章法。
方才那孩子背书的词句又在他心头浮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短短十二个字,把人性本源与后天教化之理说得透彻明白,言简意赅,朗朗上口。
这样的蒙学篇章,他从没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等王知还扣好药箱搭扣,直起身来,李世民才开口:“王郎君最近日常,还是看病种地、酿酒过日子?”
“嗯,山野村人一个,还是和从前这般,平淡过日子,无甚改变。”
王知还应声,忽然抬眼看向后面稻田的方向,眼中多了几分亮色:“倒是有件事好告知李老爷。
后院稻田再过二十多天就能成熟收割了,今年长势远远超过预期,收成一定可观。”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致,放下茶碗问:“你之前说的,亩产二石,还算数吗?”
“嗯,其实不止,看现在的情况,保守估计,三石以上。”
王知还起身走到院门口,抬手指向成片的稻田。
午后温暖的阳光洒遍田野,成片的稻穗灌浆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稻秆,翻起层层浅浅的金浪。
微风吹过,稻浪连绵起伏,厚重温润,满眼都是丰收的景象。
“三石?”此刻的李世民,不再是之前随意的态度了。
“嗯,最少三石,当然,这是试验田,所有都是精心照料的,如果推广之后,可能达不到这个效果。不过两石,应该是没问题的。
当然,如果再经过几轮种子的筛选和改善,今后也未必不能普遍达到三石。”
“那,我能不能派人来学种?”李世民顺势问道,“之前说好的,等稻子快熟的时候,派人来学。你看什么时候最合适?”
“半个月之后最好。”
王知还想了想,稳妥地回答:“那时候稻穗彻底灌浆饱满,快开镰了。
从收割、晾晒、脱粒,到选种、存仓,整套流程都能亲眼看着实际操作。
只要踏实肯学,半个月就能学会所有耕种仓储的技术。”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坦诚直率:“只是要再提前说清楚,希望派常年种地的老农来。
种田这事,重在亲手干,绝不是看着就能学会的。要是不懂农事的人来,终究是白费工夫。”
李世民听了爽朗一笑:“放心,我手下有深耕农田的老手。到时候派两个种地老把式来,任凭你差遣教导。”
“这样就好。”王知还点头,“等他们学会了,明年开春就能自己育秧栽种。新稻推广要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才能长久。”
李世民凝视着身前淡然笃定的少年。
他说农事、谈分寸,一句“急不得”,平和从容,却透着远超年纪的沉稳通透。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才干,世间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