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最小的小满迟疑了一下,也乖乖跟着屈膝。
三颗稚嫩的额头重重磕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三声闷响落在寂静的晨院里,格外清晰。
“庄主。”
大郎的嗓音带着彻夜守灵的沙哑,却字字铿锵、字字笃定,“我爹临终嘱托,我们兄妹三人全都记在心里。
从今往后,我们的命都归庄主所有。您吩咐的事,我们赴汤蹈火,绝不敢有半分背弃。”
王知还端着粥碗,沉默片刻。
他没有急着搀扶,也没说半句客套劝慰的话。
这一跪,他受之无愧。
这不只是一餐一宿的收留之恩,更是生死相托的沉甸甸的托孤之重。
“起来吧。”良久,他缓缓开口,“地上凉,当心伤着身子。”
三兄妹依言起身,默默拍去膝头尘土。
铁蛋额角沾了一撮黄泥,抬手胡乱一抹,反倒蹭得半张脸颊灰蒙蒙的,透着几分憨直。
小满怯怯躲在哥哥身后,悄悄抬眼打量着这座陌生的院子。
苍劲的老枣树、光滑的青石桌、窗台上慵懒休息的狸猫,还有门口温顺乖巧的黄狗,夹杂着灶房悠悠飘来的粥香……眼前的一切,都比他们想象中更加温暖安稳。
“先吃饭。”
王知还转身走向灶房,留下一句叮嘱,“吃完早饭,我有话跟你们说。”
此时周夏早已备好早饭。
一锅小米粥熬得浓稠软糯,表面凝着一层温润透亮的米油,香气醇厚。
桌上配着一碟脆嫩酱菜、几个油润的咸蛋,还有几个暄软的杂面馒头,朴素却管饱。
三兄妹围坐在石桌旁,端着温热的粥碗,小心翼翼地吃着。
铁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最快,一碗见底,马上又添一碗,狼吞虎咽却不粗鲁。
小满性子柔弱,小口小口慢慢抿着粥,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时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唯有大郎最为克制,只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便轻轻放下碗筷,端正坐好,静静等候王知还的下文,沉稳得不像十四岁的少年。
王知还未曾让他久等。
他靠着木椅,手中端着一盏凉茶,目光缓缓扫过三张青涩却坚韧的脸庞,神色平静郑重。
“你们父亲将你们托付给我,我既然接下这份嘱托,就一定会对你们三人负责到底。”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楚,“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座农庄从不养闲人,没有功劳就不能白吃饭。”
大郎郑重地点头:“是,庄主,我们知道。”
“你们家里的三亩水田、两亩旱地,我会让人代为打理。
每年收成除了上缴赋税、留下种子,剩下的粮食全都单独存放,等你成年那天,全部归还。”
说罢,他目光转向铁蛋与小满,语气柔和几分:“你们三人日后在这里吃住,就要各司其职、各学本事。
农庄之中,种地育苗、喂鸡养畜、酿酒采药、跑腿杂活,什么事都能学,你们可愿意?”
“愿意!可是庄主,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岂不是……”
第104章 收养、培养
王知还知道他想要说,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就亏了。
但他对于这点鸡毛蒜皮的利益根本不在乎。
“这些不重要,我要的就几个字,忠诚、听话,能不能办到?”
铁蛋当即高声应答,清亮的嗓音陡然响起,惊得石桌上休息的灰灰猛地跳了起来。
大郎无奈瞪了莽撞的弟弟一眼,随即对着王知还重重点头,态度诚恳郑重:“我们都甘愿听从庄主安排。”
“很好。”
王知还放下茶碗,目光落回大郎身上,“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农庄的人了。大郎,你跟我过来,我有要紧事单独叮嘱你。”
枣树下清风徐徐,树影斑驳。
大郎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静静立在王知还身前,不卑不亢。
王知还静静打量着他。
少年不过十四岁,身形还没完全长开,却骨架坚实、手掌宽厚,是常年躬耕劳作磨出来的底子。
眉眼之间不见同龄人的浮躁跳脱,只剩一份远超年纪的沉稳沉静。
这份老成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岁月贫苦、世事磋磨沉淀出的通透与隐忍。
“你父亲生前说,你学了一手木工手艺?”
“是的,庄主,我略懂皮毛。”大郎据实回答,“之前跟着家父学了两年,能做桌椅板凳这些寻常家具,只是精细的榫卯技艺还生疏。”
“能吃苦吗?”
“能!”
少年应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王知还暗自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盘算。
大郎性子沉稳内敛,像磐石一样,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不张扬、不冒进、不浮躁。
这般心性不适合冲锋陷阵、争强好胜,却最适合蛰伏隐忍、暗中观察、静心成事。
他前世学医轮转时,曾结识一位退伍特种兵。那人话不多,却眼光毒辣,看人看事一针见血。
他从那人身上悟出一个道理:真正顶尖的强者,从来不是拳头最硬、锋芒最盛的人,而是最懂藏拙、最会蛰伏的人。
而大郎,恰好拥有这份难得的潜质。
“从明天起,你每天上午跟着周夏认字写字,历时一个时辰。”
王知还缓缓叮嘱,“读书认字不求科举功名,只求你日后能看懂账目、写书信、明白事理,能听懂我说的安排。
剩下的半天,跟着我下地干活,熟悉农事。”
大郎猛地一怔,眼里满是错愕。他从未奢望这辈子还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不愿意学?”
“想学!弟子万分愿意!”
大郎连忙应声,眼眶骤然泛红,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多谢庄主栽培!”
王知还微微摆手,示意他先退下安置。
随后,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铁蛋。
十二岁的少年虎头虎脑,一双眼睛灵动鲜活,转来转去,浑身透着一股旺盛的精力与不服输的韧劲。
站在王知还面前,他手足无措,时而攥紧衣角,时而抠弄指尖,时而背手而立,浑身都是藏不住的鲜活气。
“你父亲曾说过,你性子刚烈、脾气倔,遇事爱冲动。”王知还看着他,直言道。
铁蛋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应声:“家父说得对。”
“那你觉得,这样的性子是好是坏?”
铁蛋认真想了想,坦诚回答:“不好,容易惹祸。只是我天性如此,之前一直很难改。但庄主…………”
“我从未让你改。”没等他说完,便被王知还打断了。
铁蛋猛地抬头,满脸茫然,眼中满是不解。
王知还望着少年澄澈纯粹的眼眸。
眼底有桀骜,有火气,有少年人的莽撞,可底色正直坦荡。
知道自己的短处,不狡辩、不推诿、敢认错,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刚烈不用磨平,脾气不必收敛。”
王知还缓缓道,“我要你做的,是将一身血性、满身力气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你天生力气过人,以后就跟着我做重活,耕田翻地、搬粮劈柴、喂养牲口,农庄里各种力气活,都让你施展气力。”
他话锋一转,定下规矩:“但我只有一条戒律——没事不许跟人打架,除非我亲口答应。记住了?”
铁蛋当即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弟子牢牢记住!”
最后,轮到了年纪最小的小满。
小姑娘才十岁,身形纤细瘦弱,像一株单薄的青苗,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清澈干净。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垂着脑袋不敢抬头,透着满满的怯懦。
王知还微微俯身,蹲下来与她平视,语气温柔至极。
“小满,你怕我?”
小满先是轻轻摇头,又怯生生点了点头,细若蚊蚋的声音响起:“对不起!庄主,我……我有一点点。”
“不用害怕。”
王知还放软语调,温和安抚,“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会护你周全,好好待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以后我安排你做的事,和你两个哥哥不同。”
小满缓缓抬眼,澄澈的眸子怯生生望着他,满是好奇与忐忑。
“你是姑娘家,不用下地干重活。”
王知还轻声叮嘱,“从今天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平常帮我收拾院子、打理起居、端茶递水就行。除此之外,我有一门手艺打算教给你。”
“是什么手艺呀?”小满小声追问,眼中泛起微光。
“医术。”
见小姑娘满脸懵懂不解,王知还耐心解释:“就是为人诊治病痛、调理身体的本事。
你半夏哥哥就是跟着我学医的人。只是他是男子,很多女眷诊疗看护的事多有不便。
你心思细、温柔妥帖,以后可以帮我照料女病人,我干活累了,也能帮我舒缓筋骨、打理杂事。”
小满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最重要的一点——庄主不会丢下她,还愿意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用力点头,声音比刚才清亮了许多:“我愿意!我愿意跟着庄主学艺做事!”
王知还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头顶,眼底带着温和的期许。
“好孩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身边近身伺候的人,不是下人奴仆,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好好学艺,踏实做事,以后必有属于你的前程。”
小满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却死死忍住了即将落下的泪水,用力重重点头。
安置好三兄妹,庭院恢复了静谧。
王知还独自坐在老枣树下,闭目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