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盏,没急着喝,先晃了晃,看酒液在盏壁上挂不挂。
然后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转了两圈,才慢慢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他没说话,又抿了第二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喝得多些。
他放下酒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周夏的眼睛。
“你家师父说,这酒还没定价?”
“是的。师父说让老板尝完了给句话。”
孙老板把酒坛小心翼翼地放到柜台后头的木架上,和那些贴着红纸标签的名贵酒坛放在一排。
他从钱箱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替我回庄主一句话。”他顿了顿,“这酒他有多少,我就要多少。价格由他定,我不还价。”
周夏把碎银收好,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
他牵着驴车出了酒肆,街上的日头已经毒辣起来,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有点烫脚了。
他也没急着回去,按照师父的吩咐,牵着驴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找到了那家陈记杂货铺。
铺子不大,门脸上挂着的招牌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字迹已经快认不出来了。
一进门,周夏就看到柜台后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坐在竹椅上打盹,蒲扇盖在脸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柜台上趴着一只花猫,见有人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陈伯。”周夏叫了一声,这人上次他陪着师父见过。
老陈把蒲扇从脸上拿开,眨巴了两下眼睛。
他盯着周夏看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哦!是你啊!上回跟在王庄主后头帮忙搬药材的那位小哥!”
“是,我姓周。师父让我来买斤茶叶,就上回买的那种野茶。”
“野茶,有有有。庄主那野茶快喝完了?他上次买的时候我还说,这茶焙得少,一年就出那么几斤,多买点存着省得回头跑——他不听,非要说喝完再买。”
老陈一边絮叨,一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茶叶罐,拿小秤称了,倒进麻布包里,手上动作虽然利索,可嘴上却也没停,“王庄主近来忙不忙?你要和他说注意身体,事哪能做得完呢?
上回听县衙的人说,他庄上那批稻子长得比别家粗一大截,是不是真的?我还没亲眼见过,下回有空了,得去看看。”
“是真的。”周夏说,“师父说再过个把月就能抽穗了。”
“啧啧啧。”老陈连连摇头,也不知道是在感慨稻子还是在感慨别的什么,“那庄主忙得过来吗?
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你,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也能帮着忙活忙活。”
“是能帮一点。”周夏老老实实地回答。
老陈把茶叶包递过来,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今年的新花椒,麻味足,炒菜香,比去年的货强多了。拿回去给庄主尝尝,就说老陈送的,不收钱。”
花椒包不大,用粗蓝布缝的,针脚细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夏道了谢,把茶叶包和花椒包一起收好,付了茶叶钱。
老陈扒在门框上目送驴车拐出巷口,才慢慢折回店里。
从药铺回来的路上,周夏又去了一趟药铺。
周掌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柜台后头翻一本旧药方。
他接过鸡蛋,拿起一颗对着日头照了照,又轻轻摇了摇,听见蛋黄在蛋壳里晃动的声响,满意地点点头。
“王庄主家的鸡养得好,蛋也好。你这气色也比刚来蓝田时好多了。”
对于眼前的少年,周掌柜之前第一次见就有了好感,扎实勤快,做事还靠谱。
他收了鸡蛋,数出铜钱,又从柜台上拿了两个枇杷塞给周夏,“自家院子里长的,甜得很。带回去尝尝。”
周夏驾着驴车出了城门。
后半晌的阳光已经没有正午那么毒了,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稻叶清涩的气味。
他把布袋里收来的铜钱和碎银拢了拢,又摸了摸怀里的蒸饼和枇杷,心里把孙老板的话、老板娘的话、管事的和周掌柜的话挨个过了一遍,想着回去怎么跟师父说。
到了农庄,他把驴栓回棚里,搬下空筐,把铜钱、碎银、蒸饼和枇杷一起放在石桌上。
王知还正蹲在鸡圈旁边修理竹篱笆,嘴里叼着几根竹篾,手里拿着铁丝,头也没抬。
“怎么样?事情办好了吧?他们有没有叫你带什么话?”
“师父,全都办妥了。馎饦铺子的老板娘说,往后菜都从咱这儿定。县衙管事的说,分量多了两斤,补了钱。
药铺周掌柜说,咱家鸡蛋比别家大。酒肆孙老板说,松醪他要多少要多少,价格由师父定,他不还价。”
他顿了顿,把蒸饼和枇杷往前推了推:“这是老板娘送的蒸饼,这是周掌柜给的枇杷。”
王知还放下铁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先看了看蒸饼,又看了看枇杷,然后把铜钱和碎银拢到一处数了数,和纸条上算好的数目对了一遍,分毫不差。
“还有茶叶。”周夏从布袋里拿出茶叶包和花椒包,“陈伯还送了一包新花椒,说是今年的新货。另外,他叫我和您说,注意身体,事哪能做的完呢?”
第94章 叔伯到访
王知还接过茶叶包,凑近闻了闻。野茶的兰花香还是那么清,不浓不烈。
他把茶叶放到一旁,拿起那个粗蓝布缝的花椒包,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很密,是老陈的手艺。
他把花椒包掂了掂,放到石桌上。
“先吃饭。”他说。
晚饭是菘菜炒腊牛肉配米饭。
腊牛肉是程处默前几天送来的,说是他娘自己腌的,切成薄片下锅一煎,油就滋滋地冒出来,咸香裹着烟熏味,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周夏比平时多添了半碗饭,吃完主动收拾碗筷去井台边刷洗。
天已经擦黑了。枣树上的麻雀归了巢,叽叽喳喳地吵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阿黄趴在石凳底下,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灰灰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尾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像一截慢悠悠的钟摆。
王知还靠在椅背上,端起凉茶慢慢喝着。喝完茶,他把那只花椒包拿过来,放在桌上。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拿起剪刀,挑开布包底部的一道线头。
线头松脱,布包底部的夹层里露出一张窄窄的纸条。
他把纸条凑近油灯。上面的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今日在街口听衙门书吏闲谈,说县丞宇文仁近日调阅过本县田亩册,翻看了蓝田乡所有在册田产,其中便有庄上那二百亩。
书吏多嘴问了一句,宇文仁只说是例行复核,未曾多言。
另,昨日有两个太原口音的外乡人进店买盐,问了几句去蓝田乡的路怎么走。
今早已退房离了客栈,往北边去了。已让人留意。”
王知还把纸条放在油灯上。
火苗舔上去,纸片卷起来,变成一小撮灰,落在石桌上。他用手一抹,灰散了,什么也没剩下。
他推开窗。月光洒了一地,阿黄抬起头看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脚踝,又跳回窗台上继续舔尾巴。
远处田埂上传来几声蛙鸣,叫了一阵,又停了。庄子里一切都安静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花椒包收进柜子里,转身回了屋。
…………
王知还自从收到大伯父和三叔写来的信,说不日就到访,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果然,六月二十四那天,两人来了。
先到的是三匹快马。
左右两名护院虽也风尘仆仆,却始终勒着马缰,将中间那匹坐骑护得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脸膛黑红,颧骨高高凸起,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那是他三叔王洛。
王洛骑马的姿势很硬,腰板挺得像一根铁棍子插在马背上,缰绳攥得死紧,马蹄踏起的黄尘扑了他一脸,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后面紧跟着一辆青布骡车,骡子走得慢悠悠的,赶车的把式也不急,鞭子搭在肩上,时不时抽一口旱烟。
车帘掀开,大伯父王涣探出半张脸,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的王知还,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提了一点,但眼神很是温和。
王知还站在枣树下,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拔的野草,是准备拿去喂鹅的。
他看着这两拨人一前一后到了院门口,把野草扔进鹅圈,拍了拍手上的土,迎上去拱了拱手。
“大伯父,三叔。”
语气不咸不淡。既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也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淡。就是招呼两个远房亲戚该有的样子。
他是穿越者,对这两位“长辈”没有半点血缘亲情,但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体,面上总要过得去。
王涣先下的骡车。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湖绸,但款式朴素,没什么花纹,看着像个退居乡里的老儒。
他身后跟着个仆人,从车上搬下来一只木箱,箱子沉甸甸的,仆人搬的时候膝盖都弯了一截。
“知还啊,”王涣走到王知还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肩头的时候很轻,“你这孩子,真是难为你了,一个人在这乡里待着,吃了不少苦吧?”
“大伯父,其实还好,”王知还说,“庄上有吃有喝的,过得还不错。”
王洛也翻身下马了。
他下马的动作比他骑马的动作更利落——右腿一甩,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后跟重重砸在夯土上,扬起一小撮灰。
他站定之后,第一眼看的是院子。
目光从枣树扫到鸡圈,从石桌扫到灶房,在酒坊方向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在王知还身上。
“你这院子,”他说,“打理得还不错,虽说比不上你爹那院子宽敞,却整理得井井有条。比你爹那破败院子强多了。”
语气冷得像腊月里泼出去的一盆水。
王知还没接话,对于陌生人的恶语,他并不在乎。他侧身让开院门:“两位长辈先进来再说吧。”
王涣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院子。王洛跟在后面,马鞭随手挂在鞍上,大步跨过门槛。
到了石桌前,王涣没急着坐,先绕着院子看了一圈。
枣树、鸡圈、鹅栏、窗台上的竹蜻蜓,他都一一看过,看得很是仔细,像是在看这院子里还缺什么。
最后才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王知还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
“这院子还真不错,”他说,“收拾得利索。你爹当年那个院子,可没这么齐整。
你爹他就是不爱收拾,什么东西都到处扔,那时候你娘还总为这些琐事跟他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着一丝淡淡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