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立刻凑上前,有模有样地学着他盘腿坐下,小手端正地搭在膝盖上,模样甚是乖巧又可爱。
长乐看了看地上的青草,取出随身绢帕铺展平整,挨着兕子静静地落座,仪态端庄温婉。
溪谷间静谧无声,静得能听见风吹松林的涛涛轻响。
远处布谷鸟声声啼鸣,近处溪水淙淙流淌,偶尔有鱼虾跃出水面,又轻轻地落回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悠然安宁。
王知还靠在身后的柳树上,微微眯起双眼,心绪悠远。
恍惚间又想起前世,外公也是这样带着他来溪边放鱼笼,戏水捞鱼,无忧无虑。
只可惜岁月流转,故人难寻,徒留回忆萦绕心头,一时忧,一时亿。
长乐静坐溪边,目光从潺潺流水移向远方的山峦,眼神迷惑,不知想甚。
远处青石岭的山势不算巍峨,却稳稳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山势绵延起伏,温柔地环抱着整片溪谷。
山泉从山涧日夜奔流,从不停歇;青山静静地伫立千年,岿然不动。一动一静,相映成趣,意境甚是丰富。
她蓦然想起刚才在酒坊里,王知还谈到酿酒时那句“道理是死的,手是活的”。
再联想到他平日行事的种种不凡,此刻他静倚柳树,面对着青山流水,心里想必自有其一番独到的感悟。
在她心中,她就爱这翩翩少年云淡风轻,侃侃而谈。
“王郎君。”长乐轻声打破林间的静谧,偏过头去,暖阳透过柳枝的缝隙洒落,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清雅脱俗,“古人有言,智者乐水,仁者乐山。
郎君既爱青山的沉稳,也乐流水的灵动,心怀仁义,兼具智慧。妾心中有惑,想向郎君请教,你如何看待智者与仁者之道?”
王知还闻声回神,偏头望向长乐,目光沉静淡然,望着眼前的佳人,心中情意与长远思量交织相融。
他缓缓开口:“青山流水,看似性情迥异,一座山巍然静立,一道水奔流不息。
可在我看来,二者从来不是对立的,本是同源同理,又或者天下万物皆如此。
你家门前的溪水,此刻潺潺向东奔流,看似永不停歇;可放眼岁月长河,十年、百年之后,依旧在此流淌,和青山一般,根基稳固,亘古长存。
仁者如山,并非刻板不动,而是根基深厚,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浮华所动摇;
智者如水,并非随性漂泊,而是随方就圆,通达变通,不固执于一隅之见。
真正心怀仁者,心底必有通透的智慧;真正通达的智者,骨子里必藏着宽厚的仁心。”
这番话,不只是为了解答长乐所问,更是他历经两世沉浮,看透世道人心后的切身感悟。
此话既有修身立世的本心,也有立足乱世的通透谋划,字字皆是肺腑之言,毫无半点虚假。
长乐垂眸静听,耳尖悄然染上一抹浅红。
不知为何,每次听他剖析世间万物的道理,将万事万物融会贯通,她心底总会涌起一股温润的暖流,心绪难平。
尤其是此等美丈夫,既有翩翩而立之身影。又有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万千之伟岸。
少女之情动,油然而生之。
“郎君这番见解……”她缓缓地轻声开口,语声轻柔如溪上微风,“世间万物在郎君眼中,皆有自身的道理,又能浑然相融,自成一体。”
“娘子太过抬举某了。”王知还轻轻地摇头浅笑,“不过是平日做事处世,偶然悟得几分粗浅的心得罢了,不值一提。”
“可世间多数人,终生或许只懂埋头做事,却难以悟透这般本源之道理,郎君之才,无需自谦,足以青史留名。”
第52章 王知还自谦
长乐凝望着奔流不息的溪水,柔声感慨,“郎君耕耘田地,能悟出格物顺时之理;
潜心酿酒,能悟透火候分寸之道;进山采药,能悟出顺应天时养生之规。
仿佛世间万事万物,皆无难事能困住郎君。”
她稍作停顿,抬眸认真地望向王知还,眼底满是敬佩:“妾自幼饱读诗书,熟记圣贤道理,可书中晦涩之言,唯有从郎君口中道出,方能让人清晰领悟、心生共鸣。”
“万万不敢当。”王知还连忙轻轻地摆手,神色依旧平和,“世间的大道理,本就源于万事万物,书本不过是将其用文字记录留存而已。
乡间的农夫深耕劳作,熟知四时节气,不必研读历书,也能顺时耕种;
铁匠锤炼铁器,深谙火候变化,不必通读典籍,也能铸出良器。
他们虽说不出‘格物致知’这般文辞,所作所为,却皆是格物悟道之行。
某不过是恰好既亲身耕耘劳作,又读过些许诗书,才能把世间散落的处世道理,串连成一体罢了,也就是拾他人牙慧而已。”
长乐望着暖阳下他微眯的眼眸,忽然觉得,这番质朴的话语,远比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更能触动她心底深处。
她不自觉地微微攥紧绢帕,随即缓缓松开,收敛心神,恢复皇室贵女的端庄之仪态。
轻声而言:“郎君不必自谦,妾身虽不说饱读诗书,可这般道理,妾身却是初次听闻,怎能是拾他人之牙慧!?
妾身认为,能将散落的道理融会贯通,已然是常人难及的大智慧了。”
“大姐!”兕子听得似懂非懂,猛地从草地上站起身,拽住长乐的衣袖不停地摇晃,“时辰差不多啦!我们该去看看鱼笼了,兕子认为说不定已经抓到好多小鱼鱼了!”
长乐看向王知还,见他点头应允,便一同起身朝着鱼笼放置的溪水深处走去。
走到溪边,王知还踩着溪中的青石站稳身形,俯身探手,将沉入水中的鱼笼缓缓拎出水面。
竹篾倒刺间挂着几缕水草,笼内的酒糟包依旧完好,浓郁的香气顺着溪水向下飘散。
他熟练地拨开笼口的木楔,将鱼笼倒扣进木桶之中,水花噼里啪啦地溅起,七八条溪鱼落入桶底,大小参差。
小的只有食指长短,大的已经有巴掌宽阔,银鳞闪烁,在桶底不停地翻跳挣扎。
“抓到小鱼留一啦!真的抓到好多小鱼鱼啦!漂亮哥哥太厉害啦!”
兕子快步凑到木桶边,双手扶着桶沿探头张望,险些整个人栽进桶里,幸好长乐眼疾手快,及时伸手将她拉住。
桶中的溪鱼依旧活蹦乱跳,水珠溅在兕子脸上,她一边伸手抹脸,一边咯咯笑个不停,满心欢喜。
王知还低头看了看桶中的渔获,微微颔首:“第一笼就有这般收获,开局不错。咱们换个位置,再下一笼。”
他挑选溪水下游一处背阴的回水湾,重新安放好鱼笼。
三人重回潭边静坐等候,其间又先后收笼几次,渔获渐渐增多。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木桶内已经装了小半桶溪鱼。
大多是手指长的溪石斑、趴地虎,还有几条巴掌宽的马口鱼,甚至捕到一条半斤重的肥硕鲫鱼。
兕子蹲在桶边,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游窜的小鱼,小嘴巴念念不停,给每条鱼都起了新奇的名字,还自编出各种趣味的小故事,叽叽喳喳,热闹不停。
长乐含笑坐在一旁,拿出绢帕,时不时替她擦去脸上沾染的水渍,静静地听着她天真烂漫的碎碎念,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等到最后一笼收完渔获,日头已经西斜,暖阳透过林间的缝隙洒落,映照在溪面上,折射出粼粼的金色波光,景致绝美。
桶中已经收获了七八斤溪鱼,几条个头硕大的,足足有一二斤重,在桶中欢蹦乱跳,银鳞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够晚上吃的了。”王知还大致看了眼渔获,随手扯来田边的稻草,娴熟地编成草绳,将几条大鱼串起。
“时辰不早了,现在回去正好准备晚饭。李娘子如果不急于回城,不妨留在农庄,吃过便饭再动身吧。”王知还拎着鱼串,随口出言相邀。
“多谢郎君盛情款待,妾身就却之不恭了。”长乐微微欠身道谢,牵起还恋恋不舍望着木桶的兕子,跟在他身后,一同朝着农庄缓步而归。
回到农庄,天色尚未昏暗。
王知还将鱼桶拎到井边,从灶房取出一把小巧的铜刀,蹲在井台边开始处理溪鱼。
他捞起一条巴掌宽的马口鱼,拇指稳稳地按住鱼身,刀尖从鱼肛门入刃,顺着腹部中线轻轻一划,切口平整利落,不深不浅,恰好破开腹膜,丝毫未伤及内脏。
手指探入鱼鳃下方,勾住鳃根轻轻一转,整副鱼鳃便完整扯出,连带着鱼胆一并摘除,鱼腹内的黑膜也顺势剥离,手法娴熟,一气呵成。
兕子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凝望,看着他指尖翻飞间就处理干净一条鱼,小嘴张得圆圆的,满脸惊叹。
“漂亮锅锅的动作好快呀!太厉害了!”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多练习之后,有手便行。”王知还低头专注地刮鳞,刀刃逆向轻推鱼身,鳞片簌簌飞溅。
他下刀力道极轻,鱼鳞去得干干净净,鱼皮却完好无损。刮鳞完毕,用清水稍加冲洗,整条鱼便洁净鲜亮,毫无杂质。
片刻之间,数条大鱼全部处理完毕,整齐地码放在木盘之中。
他将洗净的溪鱼拎进灶房,取出冬日留存的猪油陶罐,罐口密封严实,开启之后,雪白的猪油泛着淡淡的咸香,醇厚诱人。
灶膛里早已生火,铁锅烧热,舀入一大勺猪油入锅。雪白的油脂在高温下缓缓融化,化作一汪清亮的油液,冒着细密的油花。
王知还捏起一根竹筷探入油中,筷尖周围瞬间冒出细密的小泡,恰好是七成热的油温,最适合炸鱼。
他夹起一条溪鱼,在粗面粉中轻轻地滚上一圈,鱼身均匀地裹上一层薄粉,不厚不薄。
随即捏着鱼尾,顺着锅边轻轻地滑入油锅。滋啦一声脆响,热油翻滚沸腾,鱼身在油浪中迅速地定型。
第53章 油炸小鱼仔
王知还他并不急于翻面,只静静地站在灶边,偶尔用锅铲轻轻地推动鱼身,把控着火候分寸。
炸鱼最讲究火候的把握,火过旺则外焦里生,火偏弱则吸油发腻。而他手法老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鱼肉在热油中快速地收紧定型,鱼皮由银灰渐渐转为金黄,边缘微微卷起,浓郁的焦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
等炸到熟透,他将鱼夹出,放在竹笊篱上沥去多余的油脂。
炸好的溪鱼通体金黄酥脆,连鱼鳍都炸得薄脆透亮,夕阳透过窗棂洒落其上,整条鱼宛若镀了一层暖金,香气扑鼻,引人垂涎。
稍沥片刻油分,他将炸鱼整齐地码放在干净的荷叶之上,又从灶台的陶罐捏起少许细盐,指尖轻轻地捻动,细密的盐粒均匀地洒落。
滚烫的热气裹挟着盐香,丝丝渗入焦脆的鱼皮之中,鲜香味十足。
“可以开动了,兕子,慢点吃,小心烫口。”
“兕子才不怕烫!”小丫头随手放下筷子,伸手就要去抓最大的那条炸鱼。
王知还眼疾手快,半空中截住她的小手,将一双筷子塞进她掌心:“要用筷子,不许用手抓东西吃,否则肚肚会痛的。”
兕子乖乖接过筷子,夹起一条小鱼,鼓起腮帮子轻轻地吹了好几口,随即小口咬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焦酥的鱼皮在齿间碎裂,里面的鱼肉白嫩滚烫,鲜香四溢。
她眼睛骤然瞪大,含着鱼肉含糊地叫嚷:“好好七!比家里做的鱼好七一百倍!”
话一出口,她才察觉险些说漏身份,连忙低下头,只顾埋头吃鱼,不再多言。
长乐也抬手夹起一条炸鱼,轻轻地吹去热气,小口咬下。
鱼皮酥脆鲜香,鱼肉嫩滑甘甜,盐味适中提鲜,却丝毫掩盖不住溪鱼本身的天然鲜美。
整道炸鱼毫无半点腥气,山泉水的清冽、热油的焦香、食盐的咸鲜,与鱼肉的本味完美相融,口感绝佳。
她慢慢地细品,抬眸望向灶台前忙碌的王知还。
溪边论道之时,他谈吐不凡,剖析山水大道,宛若隐居山林的饱学隐士;
此刻系着粗布围裙,站在灶台之前,手持竹筷翻动油锅,手法利落娴熟,恰似长安市井间技艺精湛的大厨。
几种模样,气质截然不同,可骨子里那份从容淡然、专注沉稳,却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夕阳穿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洒下暖橘色的光晕,他专注地盯着锅中的炸鱼,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沉静而认真。
长乐心头忽然莫名一跳,连忙低头专心吃鱼,耳根却悄然染上一抹绯红,心绪纷乱。
兕子吃得满嘴油光,鼻尖沾着鱼屑,一条接一条,根本停不下来。
她今天格外兴奋,咯咯的笑声比往常都要清亮。
也难怪,祖父前几日去世后,家里气氛沉郁了许久,难得今日阿姐带她出来。
又能溪边玩耍,又能吃到如此美味,小孩子的快乐简单而直接,瞬间便将连日的憋闷驱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