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分文没留,让兄弟二人把其中的四匹,原封不动送给王知还,权当酒钱。
程处亮也连忙跟着说,一定要王知还收下。
王知还指尖拂过那细腻光洁的宫绢,心里明白了。
这烈酒,果然正如王知还所想,已经惊动了长安权贵、甚至宫廷,有程家这层关系护着,他的处境,比预想的更加安稳。
就算是太原王氏的眼线知道他在乡间酿酒,也只会觉得他胸无大志、荒废光阴,彻底放下戒备。
一箭双雕,尽在掌握。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推辞了,也请代我谢过程公。”王知还神色平静,从容收下。
程处默又取出一袋鲜姜,说是家母特意嘱咐,带给王知还的,心意很诚。
王知还笑着道谢,随口邀请他们日后一起来炖肉吃,兄弟二人更是欢喜。
“王兄,别耽搁了,新酒坊已经成了,快开酿吧,讨个开门红!”程处亮一心都在烈酒上,迫不及待。
“好,今天就开蒸,酿这头一道原浆。”
王知也不再耽搁,引着二人走进酒坊。
程处默细看酒坊布置,从灶台到地窖,看得仔细,不由真心赞道:“王兄,你这酒坊,处处都能看到匠心,远比世上寻常酒坊精妙,光是这存酒、酿酒的诀窍,就从来没听说过。”
“佳酿三分在酿,七分在养,环境火候差上一分,酒味就差上十分。”王知还淡然道。
这话一出,程处默更是钦佩,越发觉得眼前之人深藏不露,绝不是寻常的乡庄主人。
程处亮没心思听这些道理,只眼巴巴等着酿酒,王知还见状,也不再多说,抱出发酵妥当的酒醅。
泥封一开,醇厚的酒香混着粮食的香气扑鼻而来,清冽诱人,让程家兄弟当场咽了咽口水,满眼期待。
程处亮主动去抱来干柴,程处默蹲在灶前生火,二人搭手帮忙,手脚麻利。
王知还把酒醅倒进铜甑,封严甑盖,接好冷凝竹管,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灶火熊熊,松柴噼啪作响,不过片刻,一缕清冽酒香袅袅飘出。
紧接着,晶莹的酒液顺着竹管慢慢滴落,叮咚作响。
酒香越来越浓,清冽醇厚,不呛不辣,充满整座酒坊,弥漫整个庄子,和市面上的浊酒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第一碗原浆已经成了,酒体清澈透亮,没有半点杂质,品相极好。
王知还先把酒碗递给程处默,请他先尝。
递过去的时候,他好像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这酒性子烈,除了喝之外,要是遇到外伤,用来清洗伤口也可以防止溃烂,比寻常的浊酒管用。”
程处默双手接过,浅抿一口,闭眼回味,很久才睁眼,满眼震撼:“比上一回的酒,更醇厚凛冽,入口绵柔,后劲绵长,这样的佳酿,整个大唐,找不出第二坛!”
程处亮立刻接过碗,小小啜了一口,当即眼睛一亮,连声说:“值了!奔波这么多回,太值了!这酒,当真举世无双!”
兄弟二人坐在酒坊门槛上,小口抿着酒,舍不得大口喝,满脸珍惜。
夕阳西下,晚风吹过稻田,蛙声阵阵,酒香缭绕,安稳惬意。
程处默望着碗中清冽的酒液,想起父亲的嘱咐,又回味王知还刚才的话,心里越发有底。
这酒能消毒疗伤,对常年征战、容易受伤的军中来说,实在是救命的宝物,稀世难得。
他放下碗说:“王兄,这酒很神奇,家父琢磨,如果军中能备上一些,紧要关头或许能救将士性命。不知……能不能再让我带一小坛回府?一定不让兄长吃亏。”
王知还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爽快地应下:“程公心系将士,我钦佩。这酒如果能对国家边防略有裨益,也是它的造化。”
说完,亲手取来一只三斤的小坛,用最好的原浆灌满,再用黄泥油纸密封严实,才递过去。
不张扬,不多给,分寸拿捏得正好。细水长流,人情和利益才能长久。
就在酒坛封口完成的那一刹那,王知还脑海中,那许久未响的冰冷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
【叮!宿主成功酿造高度蒸馏烈酒!】
【高度烈酒可用于外伤清洗、消毒抑菌,弥补当世医疗缺憾,利国利民!】
【判定成就:便民济世发明!】
【奖励:功德值+800】
王知还心念微微一顿,脸上却波澜不兴,仿佛只是封好一坛寻常的酒。
功德、倚仗、民心、基业,如今都在手中。穿越以来的种种布置,终于收到了第一份像样的回报。
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生死由天的孤弱旁支了。
前路虽然仍然凶险,但至少已经有了勉强自保、在夹缝中周旋的资格和本钱。
至于追查父母惨死的线索,向那庞大的家族阴影讨还公道,还有很长、很险的路要走。
程家兄弟捧着那密封妥当的酒坛,如获至宝,满心感激,再三告别,才踏着最后一线余晖,策马回长安去了。
王知还独自站在渐渐昏暗的院中,望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终于归于一片静默。
第48章 王知还之情动
贞观九年,五月十二。
天还没亮透,王知还已经蹲在酒坊里生火了。
新砌的青砖灶膛蓄热很好,松木柴塞进去,火苗一下子窜起来,没过多久,厚重的铜锅就被烘得微微作响。
今天要蒸的,是前些日子已经发酵好的两缸酒醅。一缸是头道,一缸是二道。
头道原浆酒劲很大,入口凛冽冲喉,既是他自己喜欢喝的,也是待客的上品;
二道酒口感绵柔,米香醇厚悠长,最适合不怎么喝酒的人小酌。
两种风味,各有各的妙处,各有各的用处。
把发酵熟透的酒醅全都舀进铜锅,盖紧锅盖,接口处用湿布条严严实实地封死。
竹管穿过冷凝木桶,末端稳稳搭在陶坛口沿,整套蒸馏器具布置得整整齐齐、利利索索。
一切准备妥当,灶膛里松木柴烧得正旺,噼啪的柴响混着酒醅缓缓翻滚的闷声,一缕清甜的酒香悄悄弥漫了整个酒坊。
这香气和后来正式出酒时完全不同。
等到正式蒸酒,酒气凛冽霸道,每次都把窗台上趴着的花花呛得慌忙逃窜;
而此刻酒醅刚受热散发出的气息,温醇柔和,裹着糯米的清甜和酒曲的醇厚,沁人心脾。
阿黄原本趴在门槛上酣睡,被这缕酒香勾得心神不宁,鼻尖不停地抽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它试探着往前探脑袋,刚要迈过门槛,王知还头也不回,淡淡吐出两个字:“出去。”
阿黄委屈地呜咽一声,悻悻地缩回门外,依旧趴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酒坊,不停地嗅着空气中的香气。
院里大枣树上,花花和灰灰也被酒香扰醒了。
花花蹲在树枝上,鼻尖朝着酒坊方向不停地耸动;
灰灰纵身跳下树梢,溜到酒坊门口探头张望,却被守在门槛的阿黄拦住了去路。
两只在门口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被王知还一句“都出去”,一起撵回院里,安分待着。
到了巳时三刻左右,头道原浆终于开始出酒了。
竹管口缓缓淌出一道清亮的酒流,坠落在坛底发出叮咚的轻响,酒花细密绵柔,凝而不散,久久不散。
这时候酒香彻底舒展开来,辛冽之中裹挟着米脂的温润圆润,穿过门窗,随风飘向远方,十里外都能闻到。
与此同时,城外官道上,一辆驴车正不紧不慢地缓缓前行。
赶车的陈老三歪靠在车辕上,嘴里叼着草茎,缰绳随意搭在膝盖上,慵懒自在。
车厢里,兕子扒着车窗,小脑袋探出窗外,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的景色。
长乐静静地坐在一旁,穿着藕荷色的软罗长裙,头发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清雅温婉,没有多余的装饰。
“大姐大姐!你说漂亮哥哥家的花花,还认得兕子吗?兕子都许久没来了。”兕子缩回脑袋,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自然是认得的,我家兕子这么聪明可爱。”长乐取出绢帕,轻轻擦去她鼻尖的薄汗,“你看,上回你还特意喂它蜜饯,你没见它欢喜得很吗?怎么会忘记小兕子呢!”
“那阿黄呢?阿黄见到兕子,还会不会汪汪叫?陪兕子玩呀!”
“阿黄向来温顺,见了你只会摇尾巴,从不会乱叫。”
“还有小黑!它总爱躲在石凳底下!上次兕子特意给它留了蜜饯,它都不敢出来吃,胆子也太小啦。”
“兕子你要知道,世上的生灵是各有各的性情。
依我看,小黑虽然说性子安静腼腆,心里却很是喜欢你的。”长乐温柔地抚了抚妹妹的发顶,柔声宽慰。
兕子歪着小脑袋琢磨了一会儿,认真地总结:“反正兕子喜欢它们,它们一定也最喜欢兕子!”
驴车缓缓拐过桑树林,离农庄只剩小半里路了,一缕醇厚的酒香便随风扑面而来。
长乐原本闭目小憩,闻到这独特的香气,纤长的睫毛微微轻颤。
她久居深宫,尝过无数皇家贡酒,却从未闻过这般清冽纯粹的酒香。
既没有寻常米酒的酸涩浊气,也没有西域胡酒的刚烈辛辣,只有一缕浑然天成的醇香,稳稳地萦绕在清风之中,温润又清透。
兕子也瞬间被香气吸引,小巧的鼻翼不停地翕动,深深吸了一大口,转过头瞪圆了双眼,满脸惊奇:“大姐,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像糯米饭,却比糯米饭还要好闻一百倍!”
“是酒香。”长乐轻声回答,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讶异。
驴车稳稳地停在农庄门口。
兕子不等下人放下踏凳,手脚麻利地从车辕溜下去,撒腿就往院里冲,清脆的嗓音响彻院落:“漂亮哥哥!兕子来啦!”
院门本来就虚掩着,被她一把推开。
院里的景致和往日差不多,唯独酒香浓郁了数倍,像一张暖融融的薄网,将整座农庄温柔地笼罩着。
兕子站在院中,闭眼深吸一口气,随即捂着小鼻子咯咯直笑:“好香好香!香得兕子鼻子都要醉啦!”
长乐缓步踏入院门,目光环视一周,没见到王知还的身影,便循着浓郁的酒香,径直往后院走去。
自从第一次见到这姐妹二人,王知还心里就已经有了几分思量。
那时初见,女子身姿仪态端庄雅致,衣着用料都是寻常乡野百姓绝不可能碰到的上等料子,一言一行自带大家闺秀的沉稳气度。
这般气度打扮,绝不是寻常寒门小户能教养出来的,定然出身高门望族,地位不凡。
穿越到这地方许久,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先前身世埋下的隐患依旧潜藏在暗处,周围处处都是无形的危机。
对于身在乱世初平的大唐,无权无势就像浮萍漂泊,稍有不慎就会深陷泥沼。
活过一世的他早已看透世事,情爱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安稳立身、找到一份可靠的依仗,才能在这个时代稳稳立足。
眼前女子家世显赫,如果能交好亲近,往后就是无形的庇护,足以化解不少潜藏的祸事。
可相处时间长了,他心中的算计之外,又早已生出几分真切的情愫。
第49章 兕子流口水了
李质性情温婉通透,心性澄澈从容,一言一行都惹人倾心,这般温婉佳人,早已悄悄住进他心底,生出爱慕之意。
功利之心是为了自保立足,满心倾慕是真心所向,二者交织融合,让他对待这位贵女的心思愈发深沉细腻。
所以平日里言谈举止之间,他总会下意识地收敛周身的粗疏烟火气,刻意展露胸中所学,流露出独到的见识。
谈到世事民生的时候,也会悄然带出几分体恤苍生、悲悯世人的心怀,不求刻意攀附,只愿悄然展露自身的胸襟才情,留给对方绝佳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