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吃得鼻尖上都沾了米粒。
吃完饭,兕子主动把碗端起来,踮着脚尖要往灶台上放。王知还赶紧接过来。
“兕子想帮忙。”
“好。”王知还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那你帮锅锅洗碗。”
兕子高兴地卷起袖子,两只小手伸进盆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她洗碗的方式就是把碗在水里晃两下然后举起来看晃干净没有,王知还蹲在旁边把她没洗干净的地方再洗一遍。
“漂亮锅锅,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嗯,就我一个。”
“那你会不会哭呀,兕子如果没人陪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哭?”
这个问题从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嘴里问出来,王知还沉默了一瞬。
“不会的。”他说,“因为哥哥我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哥哥就没有时间哭了。”
“哦,那是做什么系呀?”
“做很多事情。”王知还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种地、给佃户看病、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些现在还做不了的事。”
“什么事现在做不了?”
“大事。”王知还笑了一下,“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兕子不满地嘟囔:“为什么你们大人老系这样说。”
但她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王知还从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支竹蜻蜓。
竹子削的,竹片削成两片薄薄的螺旋桨叶,中间插一根细竹棍。
竹片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没有毛刺。
螺旋桨叶的角度是他反复调过的——搓得快的时候能飞得很高,搓得慢也能歪歪扭扭地飘一会儿。
这是他上辈子在外公家玩的第一个手工玩具,外公坐在院子里拿着小刀一片一片削出来给他。
后来他爸接过外公的刀,削给孙子。再后来他学会了,削给——削给自己。
穿越过来之后,他做过好几个竹蜻蜓。做的时候手在动,脑子就放空了。
竹片他倒不是为了给谁玩才做的。他是怕自己忘了。
忘了外公院子里的蝉叫声,忘了曾经那个在夕阳下奔跑的少年。
这些东西是他拴住自己的线。一头拴着他,一头拴着那个回不去的世界。
但现在这根线,好像要拴住别的人了。
兕子放下杯子,看见王知还手里的东西,歪着脑袋研究了一会儿。
她没见过竹蜻蜓。小孩子对于新鲜的事物总是充满着好奇。
“漂亮锅锅,这系什么呀!?”
“哥哥管这叫竹蜻蜓。”
“竹——蜻——蜓——”她一个字一个字学,“那它会飞吗?”
王知还把竹蜻蜓放在掌心里,双手合十,猛力一搓。
竹叶片呼地转起来,螺旋桨叶旋成一道残影,竹蜻蜓直直地窜上去,在院子上空停了一瞬,然后开始飘。
飘的时候叶片还在转,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闪闪的。
兕子仰着脑袋,嘴巴一点一点张大。
“飞了!”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得能把枣树上的叶子震下来,“漂亮锅锅它飞了!哈哈哈哈。”
竹蜻蜓在天上旋了三四圈,开始往下落。
兕子追着跑过去,两只手举在头顶上想接住。
竹蜻蜓落偏了,掉在枣树底下。
她蹲下去捡起来,双手捧着跑回来,脸跑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锅锅,锅锅,漂亮锅锅!它刚才飞好高!哈哈哈哈,比蝴蝶还高!比鸟还高!”
“没那么高吧!?”
“有!”她很坚持,“兕子看见的!有这么高,它都飞到云上面去了!”
“今天又没云。”
“那——”她抬头看了看天,果然是晴的,蓝天干干净净的一片。
她卡壳了一秒,然后说:“那它飞到云上面去了但是云藏起来了,所以兕子看不见云。但系就系飞上去了!”
王知还完全放弃了反驳,事情的对错在这时候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心就好。
“漂亮锅锅你做给兕子看嘛!再飞一次再飞一次!”
王知还又搓了一次。
这次搓得更快,竹蜻蜓飞得比刚才还高了一截,差点翻过院墙。
兕子追着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仰着脑袋转圈看,脖子仰得快跟地面平行了。
竹蜻蜓落下来,她赶紧跑过去捡。捡回来之后自己试。
她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搓。第一次搓不动,竹蜻蜓只转了一圈就从她手里掉下来。
她又搓了一次,憋红了脸搓了个尽兴——竹蜻蜓歪歪扭扭地飞起来,离地不到两尺就掉下来了。
但兕子还是尖叫了。
“飞了!兕子让它飞了!呵呵呵呵,真开心。”
她回头看王知还,脸上的得意劲儿能把整个院子装满。
胜利的笑容还没维持两秒,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竹蜻蜓,然后仰起脸看看天,再低头看看竹蜻蜓,再仰脸看看天。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兕子,怎么了?”
“漂亮锅锅。”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竹蜻蜓是不是飞得没有锅锅高?”
“这什么问题。”
“就是——锅锅搓的时候它飞到那上面。”
她指了指枣树枝,“兕子搓的时候它只飞到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兕子是不是力气不够大?”
“哦,原来是这样,那兕子多练练就好了,到时候就会像哥哥一样这么厉害。”
“真的吗?像哥哥那么厉害,那兕子要练!”她握紧竹蜻蜓,“兕子要让它飞到云上面去!云不藏起来的时候也要飞到云上面去!”
她跑到院子中间,开始一遍一遍地搓。
三四次之后,有一次竹蜻蜓终于飞到了跟枣树枝差不多的高度。
她回头朝王知还喊:“锅锅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兕子厉不厉害呀!”
“兕子真厉害。”
她满意地转过身,继续搓。
又搓了不知道多少遍,手指头都搓得有点红了。
王知还让她歇会儿,她说不累,然后又搓了一下——
这次竹蜻蜓飞偏了,直直地撞在枣树树干上,弹了一下,掉在树根旁边的草堆里。
兕子跑过去捡。低头在草堆里翻了半天,忽然不动了。
“漂亮锅锅。”
“嗯?”
“这里有个蚂蚁。”她蹲在那儿,声音忽然变轻了,“它一个人。它系不系也迷路了?”
第四章 拉钩
王知还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草丛里确实有一只蚂蚁,在原地转圈。
“它可能在找吃的。”
“它一个人找吃的,好可怜。”兕子把竹蜻蜓放在一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那只蚂蚁,“蚂蚁也有阿娘吗?”
“有。”
“它的阿娘会不会担心它?”
“它可能就是出来干活,干完活就回家了。”
兕子盯着蚂蚁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跟蚂蚁说话:“你快回家哦。天快黑了。你不回家,你家阿娘要着急了。你阿娘着急的时候会咳——”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嘴还张着但没出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蚂蚁的事她不提了。
太阳已经斜到了院子围墙的下沿。王知还估摸着快申时了。
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石桌底下。
山那边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
兕子正蹲在地上捡竹蜻蜓,听到马蹄声,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做了坏事被发现了的表情。
马蹄声越来越近。三匹。
兕子站起来,攥着竹蜻蜓,跑到王知还身后躲起来。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漂亮锅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来了。”
“嗯,哥哥听到了。”
“是陈叔。”她说这话的时候偷偷探出半张脸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然后飞快缩回去,“肯定是来找兕子的……兕子跑出来太久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又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兕子不应该自己跑掉的……陈叔肯定急死了……
阿耶阿娘肯定也急死了……兕子知道错了但是兕子不是故意的……是那只福蝶太漂酿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知道“蝴蝶太漂亮”这个理由站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