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边一时安静下来。
程处亮举着筷子愣在原地,没想到开家酒楼,竟牵扯出这么多门第规矩。
程处默却完全明白。
他清楚五姓七望的分量,自魏晋时起便根基深厚,连皇室都要退让三分。
贞观六年太宗皇帝重修《氏族志》,本想压制世家,到头来依旧撼动不了他们的地位。
世人都以娶五姓的女子为荣,朝廷官员宁可出重金聘礼,也不愿与皇室联姻,这就是当下的世道。
就算是世家的旁支,只要还顶着家族的姓氏,就得守着士族的规矩。
经商放贷是平民百姓的营生,士族子弟一旦沾染,便是自降身份,传回族中,要在祠堂问罪,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程处默沉默片刻,低声道:“去年长安有个崔氏旁支的子弟,在平康坊开了家纸笔铺子。
被族里得知后,强行关了铺子,本人还被带回族里跪了三天祠堂。”
程处亮瞪大眼睛:“就开个铺子,至于罚这么重?”
“在世家眼里,这就是规矩的底线。”程处默点头。
王知还给三人添上茶水,神色反倒松弛下来:“所以我如今这样反倒安稳。不入商户的籍贯,不做商贾,守着几亩薄田,闲时琢磨吃食。
族中若有人问起,我只说是在钻研《齐民要术》,谁也挑不出错处。”
他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自嘲笑道:“倒是你们俩,隔三差五来蹭饭,刚好替我印证,这农书确实没白钻研。”
气氛瞬间缓和,程处亮率先笑出声,程处默也摇头失笑。
“是我想得不周到,王兄莫怪。”程处默举杯致歉。
“处默兄言重了。”王知还抬手虚碰一下,各自饮茶。
这时程处亮忽然馋起来,朝灶房方向努努嘴:“王兄,灶上还焖着东西吧?香味一阵一阵飘出来,我馋得不行了!”
第29章 麻辣猪脚,口腹之欲
王知还笑着起身,从灶房端出另一只粗陶砂锅。一揭开盖,辛辣炽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麻辣猪脚,对于这道菜,上一世王知还是百吃不厌,今日做的也是格外用心,花了大价钱。
还好,目前系统积分还没有急用,适当的消费也并不心疼,谁叫自己一直受不了口腹之欲,对于吃喝二事,甚爱。
猪脚慢炖了一个时辰,酥烂到骨头都能嚼碎,再用红油、辣椒、花椒爆炒,出锅撒上熟的白芝麻。
红亮的油光裹着弹糯的猪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程处亮被辣味呛得打了个喷嚏,筷子却已经伸了过去。
猪皮一夹就断,蹄筋晶莹剔透,入口先麻后辣,肉质软糯又有嚼劲,越嚼越香,根本停不下来。
他吃得满头冒汗,嘴唇通红,一边哈气一边嚷嚷:“够辣!够过瘾!比羊肉还鲜!”
随后王知还又端出一碗蒸蛋羹,嫩滑像豆花,淋上少许酱油、撒点姜末,蛋香混着酱香,清淡刚好解辣解腻。
二人不再多言,埋头吃饭。蛋羹配白饭,红烧肉的酱汁全拌了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菜肴转眼就见了底。
程处默扒完最后一碗饭,放下筷子,一脸满足地感慨:“从前都觉得猪肉腥臊,是下等食材。今日才懂,不是食材不好,是没人懂烹制它的法子。”
话说一半,想起先前开店的话题,又无奈地笑了笑,把话咽了回去。
王知还笑而不语,给他添上茶水。
酒足饭饱,程处默忽然一拍额头,从身侧拿出一只皮囊:“差点忘了正事,王兄尝尝这贡酒。”
拔开塞子斟满酒杯,酒液清澈微黄,带着淡淡的米香。
王知还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看杯壁上酒液的痕迹,凑近仔细闻了闻,浅抿一口让酒液在舌尖化开,片刻后微微蹙眉。
这细微神色被程处默看在眼里,连忙问道:“王兄觉得如何?”
“酒质干净没有杂味,就是口感太寡淡,酒体单薄,没什么回甘的余韵,算不得好酒。”
程处默轻叹一声:“王兄是懂酒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毛病。
这贡酒在长安一斗要卖一贯钱,寻常人喝不起,可大多数人没喝过更好的,就算觉得寡淡,也分辨不出好坏优劣。”
“一贯钱?”王知还心中微微讶异,这般平庸的酒,竟卖到这般高价。
“如今酿酒的秘方都被大酒坊把持着,只传内不传外,懂制曲酿酒的匠人更是稀少。
物以稀为贵,就算是这寡淡的贡酒,也不是轻易能买到的。”
王知还默然不语,心里却有了盘算。
他前世的外祖父便是酿酒好手,不光会酿黄酒,还会用自制的铜竹蒸馏器提纯,酿出的白酒清冽温润,暖身不呛喉咙。
蒸馏器的构造他依稀记得,并不复杂。若是能照着样子打造出来,用大唐现有的米酒做基底,定然能酿出远胜贡酒的好酒。
只是打造铜器、置办器具,单凭他一人太过费时。
他看向对面闲谈的程家兄弟,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程处默见他若有所思,开口问道:“王兄莫非有什么改良的法子?”
王知还回过神,笑了笑,没有直说,只道:“若想酿出比这贡酒醇厚数倍的好酒,我确实有门路。只是需要你帮个忙。”
“王兄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程处默当即正色应下。
“需要打造几样器具:一个带盖的铜锅,锅盖上留两个孔洞,一个孔出水、一个孔出酒;
出酒的孔接上匀实没有裂缝的粗竹管,用冷水的木桶降温冷凝,再准备一副杉木蒸屉就行了。”
程处略一沉吟,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原理,像机关巧术一般,靠冷凝聚酒,和寻常酿酒的方法截然不同。
“这法子别致,包在我身上。我认识长安顶尖的铜匠,一定按尺寸做得严丝合缝。”
他转头看向程处亮,“你去寻上等的硬竹,粗细均匀、没有裂纹的,尽快备好。”
“没问题!”程处亮满口答应,又眼巴巴盯着砂锅底的卤汁,弱弱地问道,“剩下的卤汁能给我带走不?明天拌面吃,绝了。”
程处默无奈地瞪他一眼,却也没阻拦。
王知还看着二人爽朗模样,含笑点头应下。
院中暖阳正好,枣树下的猫儿翻了个身,继续酣睡。阿黄依旧趴着没挪窝,只有耳朵时不时轻轻动一下。
程家兄弟准备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满眼期待:“既然这贡酒入不了王兄的眼,日后你酿出新酒,可得叫我们兄弟来尝尝。”
“那是自然。”王知还起身相送,“好酒酿成,一定邀请二位来小聚,浅饮畅谈,与友人相饮,那是人生幸事。”
二人离去后,农庄又恢复了安静。
阿黄趴在枣树根下眯着眼,尾巴懒懒地扫着地面;小黑缩在石凳底下睡得沉沉;
两只狸花猫一只在灶房门口舔爪子,一只趴在窗台慢悠悠地晃着尾巴。
王知还坐回石凳,拿起那贡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澄澈,米香淡薄,入口依旧寡淡无味。
他本就好酒但有节制,只求小酌闲谈的意趣,不爱滥饮贪杯。
前世外祖父酿酒的一幕幕忽然浮上心头:淘米的水声、蒸饭的火光、拌曲的淡香、封坛的麻绳声响。
老人常说,酿酒贵在静心,米要蒸透,酒曲要拌匀,水源要清冽,火候要平稳,分毫差错便毁了一坛好酒,而根基之首,便是好水。
王知还起身往后院走去,后山一处天然泉眼是他早就发现的好去处。
泉水从石缝渗出,聚成一方小水潭,水质清澈见底,入口甘冽有回甘,毫无杂味。
村里老人都说这山泉地气纯净,最适合酿酒。
他舀起一瓢泉水对着日光细看,通透无杂质,酿酒的水源就此敲定。
心念一动,他调出系统面板,翻出酒曲配方,小麦曲、米曲、红曲一应俱全。
斟酌片刻,兑换了基础的小麦曲,又备下红曲留作后续,只消耗两百多点功德,不值一提。
功德值不就是用来花的吗,正所谓千金散尽还复来。
第30章 试酿酒
两日转瞬即过,程处亮独自策马赶来,马背上驮着两大包物件。
进院就把包袱搁在石桌上解开,整齐的铜料、笔直的竹管展露眼前。
“王哥,你要的竹管我跑了好几家铺子才挑到,粗细一致,纹理密实,一点裂痕都没有。”
他抹了把汗,“铜锅还在匠人手里赶工,我哥亲自盯着,说接口必须严丝合缝不能漏气,不然酒气跑了就出不了好酒,还得再等几天,做好了我一并送来。”
王知还拿起竹管细看,材质和形制都无可挑剔,满意收下。转身端出一碟自制的酱菜,给程处亮倒上一碗凉茶。
程处亮仰头喝下半碗,环顾院子一圈,压低声音道:“几日没来,你家这几只猫看着圆润了不少,不光是长胖,反倒透着股福气。”
“日日按时投喂,自然长得健康安稳。”
“猫狗和人一样,心性安稳有福泽,才会这般温润圆润。”程处亮认真说道。
王知还淡淡一笑,没再多辩解。
程处亮歇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推过来:“东市老字号的糖糕,排队都难买,还热乎的,你尝尝。”
“何必特意破费。”
“我哥回府跟我爹说起,你这农庄清净雅致,就是没什么零嘴待客,来客只有清茶。我想着空手登门不好,便顺手带了些。”
王知还拿起一块糖糕咬下,酥皮绵软,红糖流心甜而不腻,口感确实绝佳。连着吃了两块,看向程处亮轻声道:“有心了。”
又过三日,程处默亲自登门,马背上驮着那口定制好的铜锅。
铜锅比寻常铁锅略浅,锅壁厚实,锅盖契合严密,不留一丝缝隙。
锅盖上两处孔洞分别嵌好了粗细铜管,接缝处反复锤打加固,还加了铜箍锁边,做工格外精细。
程处默把铜锅小心安放好,没先聊器具,反倒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神色带着几分愧疚:“王兄,有件事我们兄弟一直瞒着,今日想来实在不妥。”
王知还擦着手上的布巾,抬眸静静看着他。
“我和处亮并非普通的游学布衣书生。”程处默坦然开口,“家父乃是卢国公程咬金。初次登门没主动报出家世,不是有意欺瞒,是家父叮嘱,交朋友先看人品心性,别一开始就拿家世压人,反倒让朋友拘束,失了相交的本心。”
程处亮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都是我爹的主意,我哥憋了好几日,总觉得瞒着你不坦荡,今日特意来赔罪。”
程处默当即抱拳拱手:“先前刻意隐瞒,是我们兄弟失礼,王兄若是介怀,尽管直说便是。”
王知还神色平静,心底毫无意外。初见二人姓名,他便猜出是程咬金的儿子,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
对方不愿倚仗家世攀交,低调以诚相待,他便顺势不点破。如今主动坦诚,这份坦荡实属难得。
他放下布巾,淡然一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相交贵在心意相投,姓名家世都是虚的。
你们是布衣书生也好,是国公家的公子也罢,进了我这院门,便是知己友人。
当初你们讨水喝我便相赠,如今你们为我奔走置备器具,我坦然收下,何必纠结门第身份?”
程处默闻言心头一松,眉宇间的郁结尽数散去。
程处亮性子直爽,立马笑道:“我就说王哥心胸豁达,根本不在意这些虚礼!我哥还在家对着墙壁演练道歉的话,纯属多虑!”
“你少多嘴!”程处默瞪了他一眼,略显窘迫。
王知还笑着推过石凳:“坐下说话。既是卢国公府,上次你带来的贡酒,未免也太过平庸了。”
程处默落座摇头轻叹:“长安市面上能找到的好酒,也就那样了。家父一生嗜酒,尝过西域葡萄酒、波斯三勒浆、新丰酒种种,大多只评一句‘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