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吻不深,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荡起多少。
但它的重量却沉得让她喘不过气来,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吻轻轻推开了。
那是一扇门,门后面是她一直不敢面对的答案。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不能这样。立政殿里,门窗虽闭,但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兕子随时可能跑过来,母后随时可能让人来叫她,宫女随时可能推门。
被人发现了就麻烦了,不是她的麻烦,是他的。
他是外臣,私入内殿已是违制,若再被人撞见这般情形……
她轻轻地推着眼前这个心爱的少年。手上力度并不大,带着一丝不舍,还有一丝留恋。
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襟,想要用力推开,却又不忍心让他退得太远。
“……你……”她的声音又软又颤,像是刚从深水里浮出来,还没来得及吸足气,“你怎么敢的……你不要命啦?你不知道这是哪吗?”
王知还低头看着她。她的耳根红透了,比方才还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红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是宣纸上一笔太浓的胭脂。
“知道。”他的声音低而稳,没有一丝后悔,“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太想你了,李质。”
长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推他,而是抓住了他的衣襟。这个细微的动作她自己是无意识的,但王知还感觉到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眶里有一点水光,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
那水光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发亮,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珠。
“你下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呜咽,不是委屈的呜咽,是那种心里装满了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才会发出的声音,“你下次,要提前说一声。”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我好看一看有没有人。”
“没有人会知道的。”王知还的声音笃定,“我进来时关了门。知道的人,只有你和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那盆兰草。”
长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那个瞪眼毫无威力,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水光,嘴唇微微发红,比抹了胭脂还好看。
眼眸里只有羞恼和藏不住的柔软。
“你……你这人倒是会算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不是真的生气,是那种的少女的娇羞和欢喜。
王知还感受到了少女的爱意,那爱意藏在她眼眶的水光里,藏在她一切的一切。他心头一热,忍不住又轻轻把她拥入怀中。
“你还没回答我。你有没有想我?”
“我……我不告诉你。”
“说不说?不说我又亲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但不是玩笑,是那种一个答案比什么都重要的认真。
长乐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能听见殿外桂花飘落的声音。
“……有。”她的声音比蚊子还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他没听见。
王知还终于放开了她,但视线并没有离开她的身上。
他看着她整理襦裙的衣襟,看着她捋了捋鬓边被揉乱的碎发,看着她低着头不知道该看哪里。
哪怕松开了,长乐依旧没有回过神。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片花瓣贴在那里,风干了也舍不得揭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却比从前多了一点柔软,那种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你这个人……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
“人总在成长的。”王知还的声音带着笑,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上,珍珠在日光里微微晃动,“何况还有这么一个貌美如花的公主在等着我。再不长大,岂不是辜负了?”
“你……算了,你总是有理。”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底那层水汽已经化开了,变成了一种清亮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着他说,“你说守拙?”
“那两个字……你真的要用?”
“早就想好了。”王知还看着她的眼睛,收起了笑容,声音认真起来,“这两个字,不是守拙归园田的守拙,
那是陶渊明的守拙,是避世的、退隐的。我的守拙不一样,是守着本心、守着该守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守着你。”
长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睛替他接了。
那里面有水光,有笑意,更有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走近,却谁也没有再后退。
窗外的桂花香细细地飘进来,混着午后温热的日光,把偏殿里的空气酿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过了好一会儿,长乐才轻声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却比从前多了一点柔软:“你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嗯。”王知还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他看着她,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我下次来了,可还要见你。跑不掉。”
长乐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水汽,像是雨后初晴时叶尖滴落的露水,晶莹剔透。
“嗯,我不跑。”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跑也跑不了。”
王知还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对了,你方才问,那是不是诗。”
长乐微微一怔。
“是也不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像一个匠人谈论自己刚刚琢磨出来的新手艺。
“说是诗,因为这是我的一种尝试,不是五言七言,不是律诗绝句,是一种还没成熟的写法。
没有固定的字数,没有固定的句数,不用对仗,不用典故。用最简单的话,说心里最真的感受。
说不是,是因为这话不是我写的,是我的心在说。心说的话,不是诗,比诗更真。”
他推开门,迈步走了出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门轴转动时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吱呀”,然后停了。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窗台上兰草叶尖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兕子叽叽喳喳的笑声。
长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她低头看了看帕子,那方素白色的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边角那朵兰花歪成了麻花。她又抬头看了看门。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像一片被风吹过的花瓣落在那里,来不及掸去,也不想掸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漾到眼底,漾到眉梢。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把那个笑容藏在了手掌后面。
但眼睛里的笑容是藏不住的。
他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拐过廊角,消失在一片日光的余晖里。那余晖是金红色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渐渐冷却。
她低下头,把帕子叠好,仔仔细细地叠,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然后整齐地贴着胸口放好。
唇角弯着,像一朵被风吹开了就再也不想合上的花。
王知还走出宫门时,赵德站在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他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小包,双手递过来。
“侯爷,陛下让臣交给您的。”
王知还接过布包,布面温热,像是刚从御书房的熏笼上取下来的。他掂了掂,不重,但有些分量。
“陛下说什么没有?”
赵德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有分寸,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太监该有的笑。
“陛下说,让侯爷回去好好写书。还说了句,别光顾着别的。”
王知还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驴,灰毛驴打了个响鼻,沿着来路一路前行。
暮色已经开始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远处的终南山变成了一道深蓝色的剪影。
他打开小包。
先摸到一枚旧墨锭。墨锭的边缘微微磨损,顶端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那是长期握墨留下的痕迹。
墨面上刻着“廷珪”两个字,这是御用的墨,太宗惯用的那种,墨色黑中泛紫,磨出来的墨汁有一股淡淡的松烟香。
再摸到一方新砚台。石质温润,摸着像是端石,砚池里还留着新凿的痕迹。
砚底刻着两个字,他借着暮色辨认了许久,看清了。
守拙。
字刻得很新,笔画边缘还有些微的石屑没有清理干净,显然刚完工不久。
刻工不算最精细,但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像是刻的人很在意这两个字。
墨锭和砚台放在一起,一旧一新。
墨锭是君王用过的,那是信任,是“朕用过的墨给你写书”;砚台是新打的,那是期许,是“守拙这两个字,朕替你刻在石头上了”。
一张字条夹在墨锭和砚台之间,用的是御用的藤纸,剡溪产的,纸面光滑如缎,薄而不透。纸质细腻微黄。
字迹是李世民的手书,笔画刚劲有力,带着一种武将出身的文人的独特力道。
“墨锭是朕用过的,赠你。
砚台是新打的。前几日听兕子说你要挂‘守拙’二字,朕觉得好,便让人赶制了一方。砚底刻的就是这两个字。
今日你既入宫,朕一并给你。拿回去,好好写书。
另:胆子不小。”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笔迹,第三遍看最后那四个字:“胆子不小”。
这四个字可以有很多意思。可以是责备,可以是调侃,可以是警告。
但他看懂了,那笔画的收尾处微微上扬,和前面“好好写书”的收尾不同。
“好好写书”的收尾是平的:顿笔,收锋,干净利落。
“胆子不小”的收尾是往上扬的:笔锋在最后一撇上轻轻带了一下,带出一道极细的飞白。
那不是责备的笔法,责备的笔法是重的、压的。那是带着笑的笔法。李世民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是在生气,是在笑。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块玉佩。那块玉佩还带着体温,温润如初。
砚台搁在左手,墨锭搁在右手。他骑在驴背上,一手握着一件。握得很紧,像是握着什么沉甸甸的、比石头更重的东西。
暮色里,有人看见一个骑驴的年轻人,双手都攥着东西,左手砚台,右手墨锭,像是攥着两个世界的重量,一路往蓝田方向去了。
远处,蓝田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官道两旁,秋虫开始在草丛里鸣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替那个骑驴远去的少年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