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62节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们说我傲慢,我就傲慢。他们说我靠不住,我就靠给他们看。”

  王知还站起来,“替我回房相一句话——臣才疏学浅,不堪此任。国子监祭酒之议,请吏部另择贤能。”

  房遗直看着他,没有劝,没有点头。他只是说了一句:“侯爷,你可想清楚了?这一辞,朝堂上的风评,至少半年缓不过来。”

  “想清楚了。”王知还说,“风评可以缓,庄子散了就收不回来了。”

  房遗直不再说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程处默站在旁边,看着王知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王兄,你知道你刚才辞了什么吗?从三品。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这个位置。”

  “我知道。”王知还看着他,“但如果我接了,我连那个位置都坐不稳。”

  马周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房遗直和程处默都安静下来,他才开口:“侯爷,草民斗胆说一句。这一辞,短痛。接了,长痛。侯爷选的是短痛,这是对的。”

  王知还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正堂,在书案前坐下。

  他铺开那张写了半页的稿纸,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往下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程处默咬了咬牙,像是还有什么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像是在替别人传话。

  “还有一件事。”他说,“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弹劾侯爷治下不严、护卫横行乡里。”

  院子里彻底静了。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就那么端着,端了很久,端到碗里的茶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光。

  “谁递的?”

  “还没查到。”程处默说,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互相磨,“但折子已经递到大理寺了。

  不是递到御史台——是绕过了御史台,直接递到大理寺。按规矩,弹劾地方官员应该先经过御史台初审,初审通过再转大理寺。

  这道折子没有走御史台。说明递折子的人在大理寺有门路。

  苦主是一个姓吴的农夫,说是周山带人把他家的猪圈拆了,把他推倒在地,摔断了胳膊。

  吴某已经被大理寺收监了,作为证人保护。周山和陈武,明天要被传到长安问话。”

  王知还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不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那声音刺耳得像一截木头断在了什么地方。

  他垂着眼看着石桌的纹路,看了很久。

  “周山是猎户出身,跟在庄上,从没出过庄。他拿什么去横行乡里?”

  没有人回答。因为都知道答案。

  程处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房遗直轻轻拉了一下袖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铁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院门口。他没有进来。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王知还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王知还的手还搁在桌上。他看着那几根手指,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但他没有说话。

  “你们先坐。”他站起来,往正堂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进正堂,在书案前坐下来,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暗处,坐了很久。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急不得。但周山和陈武没有时间了——传票明天卯时就到。他必须在传票到达之前,让长安城里有人替他说一句话。

  然后他站起来,点了灯。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慢慢稳住了。他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

  房玄龄?不行。房玄龄是文官之首,他帮人讲规矩、讲程序、讲时机。

  弹劾走的是大理寺的程序,房玄龄就算想帮他,也只能在程序上卡——大理寺受理是否违制、御史台为何被绕过、三司会审是否必要。

  程序战五姓七望玩了上百年,他们比谁都熟。等房玄龄在朝堂上把程序走完,周山在大理寺的牢里已经脱了一层皮了。

  程咬金。只能是程咬金。程咬金是卢国公、辅国大将军,在军中一言九鼎。

  更重要的是,他和这件事有天然的交集——被弹劾的是“护卫”,是武人。

  文官被弹劾找文官帮忙,武人被弹劾找武将递话,天经地义。

  而且程咬金从不按规矩出牌——他就是规矩的例外。

  他在朝堂上打呼噜,陛下不罚他;他在庆功宴上发酒疯,谁也不敢拦他;他拍着桌子骂人,三品大员也只能赔笑。

  五姓能用规则玩死文官,但拿程咬金这种粗人没办法——他不按你的规则来,你罚他?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你一句,你看谁敢弹劾他?但程咬金不是没有弱点。

  他的弱点就是护短。瓦岗寨出来的老将,最恨有人在背后动自己的人。

  他当年在瓦岗寨为了一个小校的事,差点跟李密翻脸。

  这些年他护着的人,从秦王府旧部到程处默结交的朋友,一个都没少过。

  他落笔。

  “国公爷:有人动我的人。我不求您动手。只求您替我递一句话——我这个人,护短。”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将纸折好,放进信封。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加了一滴封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封信上,照在案上那叠《贞观正韵》的稿纸上,照在他还没来得及洗净的手指上。

  指尖上还沾着暖房里的泥土,干成了褐色的薄壳。

  他转身走出正堂。石桌边的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程处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王兄,周山那边……”

  “你去一趟长安,帮我把这封信交给程公。”王知还把信递过去。他的语气很平,和平时说“帮我把锄头拿过来”一样,“别的不用做。信到了就行。”

  程处默接过信,没有多问,揣进怀里。“明早我进城,最早申时回来。”

  王知还转向马周:“先生,明天,酒坊的账,你亲自管。进多少粮、出多少酒,每一笔都要记清楚。”

  马周看着他:“侯爷,你想做什么?”

  王知还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只会忍。明日,进宫面圣。”

  夜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动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明灭不定。

  阿黄从门槛上爬起来,走到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肩头,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

  王知还站了片刻,转身走进暖房。

  暖房里还带着白天的余温,泥土的潮气混着西红柿叶子的清涩气味,在黑暗里浓得化不开。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株西红柿的叶片。

  叶片在他的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远处,夜色笼罩着整座庄子。看不见周山,看不见长安,看不见那些正在等着他的人。

  他能看见的,只是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枝枝杈杈地投在地上,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图。

  他在黑暗里蹲了很久,蹲到膝盖发僵才站起来,走出暖房,把门关好。

  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只粗瓷茶碗上,茶碗里还剩着半碗凉透的茶。

  他端起茶碗,把那半碗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

  他咽下去了。

第178章 逼我面圣

  贞观九年,九月初二,清晨。

  蓝田的晨雾比昨日薄了几分,薄得能看见远处的终南山脊。

  秋意已经深了,官道两旁的槐树开始落叶,黄叶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王知还蹲在暖房里,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麻纸上写着什么。

  纸面摊在他膝盖上,边缘被露水洇湿了一角——暖房的地气蒸腾,晨起时露水顺着草帘往下淌,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淡灰色的水痕。

  他只是用指腹抹了抹,没管那么多,继续往下写。

  “先正音,后释义,再注经。”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外又画了一个圈,圈外再画一个圈。

  三层圈套在一起,像是石子投入水中荡开的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声音在最里面那层,字义裹在中间,经文在最外层。

  他写得很慢,也只能慢。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得先想清楚这个字怎么读——

  读的时候舌头抵在哪里,是舌尖顶着上齿龈,还是舌面贴着上颚;

  气息怎么出,是从鼻中走还是从口中出,是清是浊,是送气还是不送气。

  为什么是这个音,不是那个音。这个意思从哪里来,《尔雅》怎么说,《说文》怎么说,《释名》又怎么说。

  几百年间变过几次:两汉经师的训诂是一层,魏晋清谈家的转义又是一层,变到如今还剩几层本义。

  这些事,前世上学时学过,给大郎启蒙时练过,可当真要落笔成书,落到每一个字的笔画里,那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比他想象的更困难。

  马周蹲在暖房门口,手里也捏着一支笔,在另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各自埋头,谁也没说话。只有炭笔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和暖房地垄下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知还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痕。炭粉细细地扬起来,在晨光里浮了片刻便散了。

  他将那几页纸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那枚玉佩戴着的位置。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

  “马先生,你在家里继续,我去一趟长安。”

  马周抬起头,看着他怀里的纸。马周的眼眶有些发青,昨夜两人对稿到深夜,序章改了三遍才定稿。

  第一遍写的开篇是“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那是许慎《说文解字序》的旧调,王知还看完说“太高了,放低一点”。

  第二遍改成了“昔者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那是《淮南子》的典故,马周自己觉得不错,但王知还说“太远了,贴近一点”。

  第三遍马周放下笔问他:“庄主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开头?”

  王知还想了一会儿说:“不要让读的人觉得这是一部高高在上的圣贤书。要让他觉得,翻开第一页,就像推开一扇门,门里有人在说话,他听得懂。”

  于是有了第四遍:“凡字之成,始于声。声之正,然后字可明。”没有典故,没有铺陈,没有一个生僻字。

  马周写完之后自己念了一遍,忽然觉得之前的三个版本都是废话。他放下笔,拱了拱手:“庄主入宫面圣?”

  “嗯。”

  “那就带这几页?”

  “先带这几页。后面的,等我回来了再写。”王知还走出暖房,在门口站了片刻,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那些纸,“该让世人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敢写,会写,在写。”

  他牵出那头灰毛驴。驴背上搭着一条旧毡毯,鞍子是半年前在蓝田集市上花三十文钱买的,磨得发亮。

  阿黄跟到院门口,蹲在门槛上,竖起耳朵看着他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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