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璹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道,茶汤的颜色淡了,香气也薄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灰衣仆从垂手站在案前,把今日国子监门前的动静一五一十说了。
他的声音很低,叙述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把整件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完完整整。
末了,他补了一句:“如今国子监大半学子都在议论此事。替王知还说话的,不过寥寥两三人。余者,皆在斥其忘本。”
郑元璹端着茶盏,没有喝。他听完了,放下茶盏。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声很轻,轻得像是落在棉花上。但灰衣仆从听懂了。那是主君在想事情的声音。
“声量,还不够大。”
灰衣仆从抬起头,眼中露出询问。
“国子监,太小了。这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有东市西市,有十六王宅。
我要这阵风,吹遍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人都知道。
让那些最底层卖力气的,最高堂之上享清福的,都来议一议这个‘叛出家门的侯爷’。去办吧。”
灰衣仆从应声退下。门关上了。
书房里重归安静。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案上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光柱。
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地上下浮动,像一群不知该往哪里去的虫。
郑元璹看着那道浮尘。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入喉,苦涩从舌尖一直漫到舌根。
他把茶盏放下,不再看窗外了。
目光落在案上那几页麻纸上——那是从国子监传回来的《三字经》抄本。
他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显然是被人无数次摩挲过。但那些字还是清清楚楚。
他把它放下。
没有撕,也没有烧。
骂一个东西之前,总得先把它看清楚。
午后。风,真的吹起来了。
风是怎么吹的?
不是靠一个两个人在坊市里大声喊——那太蠢了,京兆府的差役一盏茶的工夫就能把人锁走。
风是靠无数个看似无关的人,在看似无关的场合,用看似无关的语气,一句一句地吹起来的。这种吹法没有源头,你追不到第一个人是谁。
每一个人都是从“听别人说的”那里听来的,而“别人”又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追到最后,所有人都是源头,所有人都不是源头。
西市,胡饼摊前。一个卖饼的汉子,揉面的动作越来越重,面案被砸得砰砰作响。旁边人的议论像锥子一样钻进耳朵。
“那蓝田侯,真叛了宗族?”
“骗你作甚。”
答话的是个坐在条凳上歇脚的脚夫,扁担竖在脚边,两头挂着的麻袋瘪了一半。
“太原王氏,你晓得不?那是几百年的门阀,比咱们的岁数加起来都老。
听说他爹娘横死,族里不让查,他便卷了家财跑了——田产、房契、浮财,一个子儿都没留给族里。你说,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等等。”卖饼的汉子停了手,油腻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他爹娘死了,族里不给查——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你再说一遍。他爹娘横死,族里不查。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他爹娘死得不明不白,没人管,他卷了家财走了——这叫什么?这叫叛出宗族?”
“你懂个屁!”脚夫被问住了。被问住了之后,他急了,不知如何作答,但并不妨碍他把音量加大。
反正只要我声音比你大,我就有道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宗族也是一样!生是族中人,死是族中鬼,哪有你说走就走的道理!”
卖饼的汉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只将手里的面团摔得更响了。
这事本来就是不关他的事,就当一个乐子而言。没必要和别人急。
虽说如此,可那沉闷的响声里,把他内心的不爽表现得淋漓尽致。
旁边几个等着买饼的客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接话。
一个年轻的后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旁边年长的同伴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闭上了嘴。
东市口老槐树下,一个闲汉小心翼翼地折好《三字经》的抄本,揣进怀里。
旁边人劝他:“这东西你还敢留?那写书的是个不忠不孝的叛徒!”
闲汉拍了拍胸口放书的位置,嘟囔道:“我管他是谁,我家那小崽子,背了半个月,认了二十多个字。以前,他连自己姓啥都不会写。”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平康坊的酒肆,永远弥漫着脂粉与劣酒混合的香气。一张酒桌旁,几个人压低了声音。
“数典忘祖之辈,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另一人接口,声音更沉:“可我听说的,是王家不仁在先。他不走,难道等着和他爹娘一个下场?”
“你认识他?”
“不认识。”那人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但我认识那本《三字经》。我家隔壁那佃户的儿子,捧着本捡来的破书,如获至宝。那孩子眼里的光,我以前只在吃饱饭的人眼里见过。”
酒桌陷入了沉默。先前说话那人,将酒碗重重一顿。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能写出那种书的人,不像坏人。”
“不像?”一声冷笑响起,“你读过几本书?你怎知他写的东西,不是剽窃来的?德行有亏,其才必伪!”
没人再接话。那句话,像一把刀,将所有人的嘴都缝上了。
酒肆里其他几桌还在说着各自的事。劝酒的、划拳的、谈生意的,嘈杂得像一锅沸水。只有这一桌,忽然沉默了下来。
方才说话之人那番话,像是扔进水里的一块石头。溅起一圈涟漪之后,就沉下去了。涟漪之外,满长安城的议论还在继续。
一整日下来,替王知还说话的人,不过寥寥数人。
不是被驳得哑口无言,就是被人以目光冷冷地压了下去。
那些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淹没在满城的风声里,连一声回响都听不见。
蓝田,侯府别业。
王知还坐在枣树下,手中一截炭笔,在麻纸上勾勒着什么。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铁蛋蹲在暖房门口,对着那几株已经结了花苞的“西红杮”傻笑。小满送上一碗新茶,茶汤清亮,映着天光。
大郎在廊下练字,手腕沉稳。马周靠着柱子,捧着一卷舆图,看得入神。
阿黄趴在门槛上,灰灰则慵懒地卧在窗台,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就连往日不见踪影的小黑和花花也守在门槛边,一动不动。
庄上岁月,仿佛与长安的风波,隔着一整个世界。
但王知还知道,风,已经过了灞桥。
灞桥是长安城东的界标——送人出城送到灞桥,折柳相赠,这是长安人的规矩。
风过了灞桥,就是出了长安城的地界,到了蓝田县。
他端起茶碗,刚送到嘴边,老陈便踏着暮色,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
他没急着喝水,用最平静的语调,将长安城里的喧嚣、沉默、与杀机,一一铺陈开来。
“替侯爷说话的,满城找不出几个。不是不想,是不敢。五姓七望的招牌,太重。”
第174章 王知还的回击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枣花落地的声音。
王知还放下茶碗,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被暮色染成一片苍青的远山。
“陈伯,”他终于开口,“辛苦你。先喝口水。”
老陈端起石桌上的茶,牛饮而尽,然后立着不动。他知道,侯爷的话,在后面。
王知还站起身,负手走到枣树下,半晌,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伯,有一件事,需要你再跑一趟。”
“请侯爷吩咐。”
“替我,传一个消息出去。就说我王知还,正在编一部书。一部,字书。名为《贞观正韵》。”
老陈的目光骤然一凝。
马周也从舆图上抬起了头,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中,笔尖上那一点朱砂墨将滴未滴。
老陈没有说话。他在等下文。他知道侯爷不会只说一个名字。
“这部书,是给天下的读书人用的。”
王知还的语气依旧很平。
“是从《说文解字》开始,把那些散在典籍里的字音、字义、训诂收拢起来。
每一个字的读音、意义、出处、用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它不止是韵书,也不止是字书。字书只讲形义,不整合音韵。它是一部能把音、形、义、用全部打通的通书。”
“它能让一个只读过《三字经》的寒门子弟,自己读懂《诗经》《尚书》《礼记》。
它用音韵把字串起来,用训诂把义理通开,用例句把用法讲透。”
他停了一停。继续,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此书若成,寒门子弟,无需再拜师,无需再求人。
只需一卷在手,便可自己读懂《诗》《书》《礼》《易》。五姓七望,累世经学,所恃者,不过是垄断了通往圣人的道路。
我这部书,便是要将这条路,彻底凿开,铺上青石,让天下人,都能走。”
老陈的目光变了。
老陈听得心潮澎湃,却又瞬间冷静下来。他跟了侯爷这么久,深知这背后的杀机。这不是在编书,这是在宣战。
他跟着侯爷的日子不短了。他见过侯爷太多的事,但每一次,都是别人先动,侯爷再应。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侯爷先动了。“侯爷,此消息……在长安传?”
“不。”王知还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长安太近了,容易被人闻到味儿。让人往洛阳传,往太原传,往扬州、益州传。传得越远越好,传得越像真的。要让那些人觉得,这把掘他们根基的锄头,已经在路上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陈站在那里,夜风吹动他沾满尘土的袍角。
他把侯爷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然后他开口了:“侯爷,老朽斗胆问一句——这部书,侯爷打算怎么写?”
“先写音韵,再开训诂,然后注经。”王知还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音韵是纲,训诂是目,经书是网。纲举目张,网自然就收起来了。”
老陈没有完全听懂。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