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39节

  但今夜,有一本书替他说了。

  那本书说——是“登基”。不是别的。

  房玄龄和尉迟恭退出御书房。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廊下灌过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尉迟恭走在后面,看着房玄龄的背影。

  秋风灌进房玄龄的袖子,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但那个背影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

  “老房。”尉迟恭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房玄龄侧头看他。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刚才在陛下面前,我说让宝琳跟着遗直把茶做好。那是真话。”

  他顿了顿。

  “我今年五十多了。打了半辈子仗,身上全是旧伤。

  阴天下雨的时候,膝盖疼得下不了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

  房玄龄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尉迟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坊墙上。

  “宝琳那孩子,心地不坏,但没经过事。我活着的时候,能罩着他。

  我死了呢?他要是撑不起那个家,我攒下的那点家底,不够他败几年的。”

  他转过头,看着房玄龄。

  “所以那个年轻人把茶交给宝琳的时候,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他给了我一个指望。”

  房玄龄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尉迟恭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拍得很实。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宫门口,尉迟恭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老房。你说那小子,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房玄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他知道吗?

  他把茶的代理权分给三家国公府,让程处默、房遗直、尉迟宝琳去跑。

  他把《三字经》写出来,让庄上的孩子去背。

  他种地、炒茶、酿酒、养鸡喂猪,在蓝田那片山脚下建起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房玄龄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笃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身后,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两本《三字经》。一本原版,一本抄本。

  烛火在灯芯上微微跳动,把纸页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抄本的扉页上写了四个字。

  “家国同构。”

  搁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风从宫墙上翻过来,裹着终南山那边吹来的凉意。

  远处长安城沉在一片黑沉沉的寂静中,只有坊墙上巡逻的灯笼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他站在窗前,望着蓝田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沉沉的夜色。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农庄。

  那座农庄里,有一个人正在教几个孩子背书。三字一句,朗朗上口。

  那些孩子不知道自己背的这本书将来会传遍天下,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写的这本书今夜正放在天子的御案上。

  但这个年轻人才二十来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收回望向蓝田的目光,视线落回到御案角落一份不起眼的奏报上,那是前日御史台弹劾某位勋贵的折子,背后隐约可见五姓七望的影子。

  他们,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李世民关上窗户。

  月光照在御书房的窗棂上,照在那两本并排放着的《三字经》上。

  书脊上的麻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像两根还没被点燃的灯芯。

  也照着御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天香茶。

  茶汤已经冷了,但兰香似乎还在御书房里萦绕,淡淡的,像山间清晨的雾气,久久不散。

  贞观九年,八月十九。

  天还没亮透,房玄龄就被赵德请进了宫。

  他昨夜从宫里回去已是子时,躺下不到两个时辰。

  赵德来传话时,他正对着铜镜系腰带,眼皮还带着几分惺忪。

  但他没有抱怨——陛下这个时辰召人,必有急事。

  “房相,陛下在御书房等您。”赵德说。

  房玄龄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跟着赵德出了府门。

  清晨的长安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街面上只有早起的商贩在支摊子,蒸饼铺的笼屉冒着白汽,馄饨摊的热水咕嘟翻滚。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的声响在晨雾里传出去很远。

  御书房的灯亮着。

  李世民已经起了,穿一身玄色常服,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喝着。见房玄龄进来,他放下粥碗,示意赵德添了一副碗筷。

  “先用膳。”

  房玄龄依言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小米粥,熬得浓稠,表面凝着一层米油。他喝了几口,放下碗。

  “陛下召臣来,可是为昨夜之事?”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昨夜那本《三字经》,朕想了一宿。功是实打实的功,不能不赏。

  但前脚刚封了侯、赐了田,后脚又赏,我就觉得,如果赏得太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房玄龄点了点头。他昨夜回去也在斟酌此事。王知还的功劳,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天下人都看得见。

  但赏赐不能滥,一旦滥了,赏赐就不值钱了。可若是不赏,又难免会寒了人心。

  “陛下所言极是。臣昨夜也在想,赏是要赏的,但不能落人口实。这个度,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你有想法?”

  “臣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房玄龄老老实实地承认,“赏什么、怎么赏、赏到什么程度。

  为了这事,臣琢磨了几个时辰,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臣以为,此事得找一个真正了解王知还的人来问问。”

  “谁?”

  “程咬金。”

  李世民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老货?”他想了想,“倒也是。他跟那小子走得近,处默处亮三天两头往蓝田跑。他比朕更清楚那小子缺什么。”

  “传程咬金。”李世民对赵德说,“让他赶紧来,别磨蹭。”

  赵德应声去了。

  程咬金来得比预想的快。

  他今天没上朝,正在后花园里浇水,听说陛下召见,把水瓢往桶里一扔,抓了件袍子套上就来了。

  进门的时候袍角还沾着泥点子,头发也没来得及梳,乱糟糟地支棱着。

  但他顾不上了,弯腰行了个礼:“陛下,这么早叫臣来,啥事?”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模样,不由失笑:“程知节,你今早是下地了?”

  “浇水。”程咬金拍拍袍角,泥点子拍不掉,他干脆不管了,“陛下有事说事。”

  李世民收了笑,把《三字经》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功不能不赏,但刚封了侯、赐了田,又连番重赏,朕又觉得不妥。

  可若是不赏,又寒了人心。玄龄说这事得问你,你最了解那小子。”

  程咬金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在御书房里踱了两步,靴底的泥印子在地砖上留下几个淡淡的脚印。

  他踱了三个来回,停下来,看着李世民,开口了。

  “陛下,臣觉得这事倒也不难。”

  “那你就直说。”

  “以臣对那小子的了解,他对虚名没什么兴趣。”

  程咬金说,“他不是那种爱显摆的人。陛下给他封侯,他接了,但也没见他到处炫耀;给他赐田,他收了,也没见他敲锣打鼓地庆祝。

  他不是不看重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谁都看重,但微臣觉得他更看重的是实打实的,能摸得着、用得上的东西。”

  李世民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程咬金想了想,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臣觉得,既然要赏,那就赏点实在的。

  他在蓝田有了庄子、有了田地,但他在长安还没有落脚的地方。

  陛下想想,日后那小子和公主成婚,也得有座像样的宅子不是?何不趁这个机会,给他一座长安城里的宅邸?”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和长乐成婚?”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较劲,四分骄傲。

  “那小子现在可配不上朕的女儿。一个刚从泥腿子爬上来的县侯,就想娶朕的掌上明珠?

  朕不过是看他有几分本事,又对观音婢有救命之恩,才给他一个机会罢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一块砸在地上的铁坨子。

  但程咬金是谁?怎能听不出来了——陛下嘴上说配不上,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真的恼怒。

  那是一种老丈人提起未来女婿时特有的较劲和护犊子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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